崩潰嚇壞了,也跟著放聲大哭,稚嫩的哭聲混合著母親破碎的悲鳴。
金光僵立在筐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涼。眼前這絕望到極致的婦人,與記憶中那個總是低著頭、安靜得像影子般的啞女柳素雲疊合在一起,又被這殘酷的世道扭曲得麵目全非。亂世飄萍,誰不是命懸一線?
沸騰的酸楚壓倒了所有世俗的顧慮。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夜露寒意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目光掃過素雲身上那件無法蔽體的破單衣,落在孩子那隻凍得青紫、沾滿泥汙的光腳丫上。那隻小腳趾蜷縮著,無意識地蹭著冰冷的泥土。這景象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金光的眼底。
“莫哭了……”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蓋過了母子的悲聲,“這山坎……不是過夜的地方。露水下來,寒氣入骨,大人孩子都受不住!”他指向山下董家老宅在暮色中模糊的輪廓,“你…帶孩子,隨我下去。我那裡…總還有個能遮風擋雨的角落,比這野地裡強。”
素雲的哭聲驟然一頓,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縱橫的淚痕在昏暗中閃著微光。那雙被巨大悲痛淹沒的眼睛裡,此刻填滿了驚愕和深深的恐懼。她死死抱著孩子,身體又開始本能地向後縮,瘋狂地搖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拒絕聲,手臂指向山下村子的方向,又慌亂地指向自己和孩子破敗不堪的衣衫,最後死死地揪住胸口那片襤褸的布料,意思是——我們這樣的人,怎麼敢?
金光看懂了那無聲的恐懼。他幾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顧慮——一個來曆不明、衣衫襤褸還帶著幼童的啞女,貿然住進院子,會引來多少猜忌和非議?董家如今也是風雨飄搖,自顧不暇。但他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加銳利,直刺素雲眼底的驚惶。
“隻是暫避寒露!”他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無聲的拒絕,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力量,如同他當年在油茶林中揮鋤開荒,“東家老爺心善,我去分說!先顧眼前活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孩子凍得發青的小腳上,“孩子凍壞了,落下病根,就是一輩子的事!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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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三個字,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班主訓斥學徒時的強硬,卻又浸潤著全然不同的滾燙急迫。這強硬撕開了素雲絕望的壁壘。她抱著孩子,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但那雙深陷的眼睛看著金光,驚恐的底色下,一絲微弱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求生火光,終於艱難地點亮。她不再瘋狂搖頭,隻是極其輕微地、用幾乎看不見的幅度,點了一下沉重的頭顱。那動作裡,是疲憊到極點後,對命運最後一次卑微的、聽憑安排的順從。
金光不再多言,俯身一把提起那沉甸甸的竹筐。另一隻手伸過去,穩穩地抓住素雲冰涼瘦削的手腕——那腕骨硌得他掌心發疼。他將她從冰冷的泥地上用力拉了起來。素雲的身體輕得像一捆乾柴,她踉蹌了一下,另一隻手死死抱著孩子,緊緊跟上金光急促的腳步,幾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帶離了這個絕望的陡坎。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山下。董家老宅簷下那盞早已被油汙熏得昏黃的防風燈籠,在濃重的夜色裡,如豆般搖曳著微弱而固執的光。那光點,在素雲驚魂未定、淚跡斑斑的臉上跳躍,映出她眼中死灰複燃般的、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希冀,以及深不見底的茫然。
安頓好了素雲母子。大概了解了下她這些年的經曆。說是跟著戲班在閩贛兩地遊走,後來班主得病死了,二班主接手後,重新整理了戲班,素雲也被賣給贛縣的一個單身漢。素雲生了孩子後,單身漢意外去世,在家也無法立足,隻得出來乞討,沒想到會在湘水灣碰到金光。
太久的往事,金光也想不太起來了。但他想讓素雲在這裡住下來,想著自己也有能力讓他們在這裡住下來。正是素雲的到來,榨油坊顯得更加急迫。
金光站在湘水灣的後山坡上,晨霧繚繞,遠處山巒如黛,溪水潺潺流過山穀。他手捧一冊《天工開物》,翻至一章,反複研讀。師父傅鑒飛曾告訴他:油茶果壓榨成油,不僅是營生,更是養民之道。如今山上的油茶樹漸次掛果,若不及時處理,果熟落地,便是浪費。
他合上書,目光投向山腳下的溪流——水流湍急,若能借水力驅動榨具,必能省去不少人力。金光記得師父說過,光緒年間,福州馬尾船政局曾引進西洋水輪技術,雖然後來因戰事擱置,但民間工匠早已學會仿製簡易水車。若能請來懂行的匠人,未必不能成事。
正思索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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