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啊!”董婉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帶著撕裂般的哭腔,她彎腰想撿起地上的針線,手卻抖得厲害,拾了幾次才撿起來,“真是造孽!七歲的娃子……他懂什麼捐什麼餉?那些吃兵糧的,他們的心……他們的心都是鐵打的、是石頭做的嗎?!”她說著,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膝頭那件破爛的小褂上,迅速洇開深色的圓點。
客家人最重宗祠血脈,祠堂被毀,孩童夭亡於兵禍,這雙重慘劇帶來的震動和悲憤,瞬間擊垮了她素日的隱忍。
傅鑒飛緩緩鬆開攥緊的手,醫案的紙頁皺巴巴地鋪在櫃台上。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濕冷的空氣裡飽含著藥味、黴味和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硝煙與血腥氣。再睜開時,他眼中布滿血絲,那眼神沉痛得如同千年的寒潭。
“兵凶戰危,自古皆然。可如此屠戮婦孺,炮擊祖祠……這已非征戰,實乃禽獸之行!”他的聲音異常沙啞艱澀,每個字都磨礪著喉骨,“廖玉培……我識得他。光緒末年的老廩生,滿腹經綸,最是方正剛直。去年為拒那強加的‘鐵路捐’,敢與縣警頂撞……如今……”他喉頭滾動,後麵“家破人亡”四個字終究沒能出口,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這世道,剛直的人……總要拿血來祭旗麼?”他想起了去年那場風波。廖玉培那倔強的身影,在縣衙門口據理力爭,即使麵對警棍的威脅也未曾退縮半步。他教私塾,束修微薄,卻常自掏腰包接濟更困苦的學子。這樣一個人,如今祠堂被毀,幼子慘死……傅鑒飛隻覺得一股腥甜氣堵在胸口。
“蘊芝……”傅鑒飛看向林蘊芝,聲音緩了緩,帶著深切的擔憂,“你外婆娘家……永平寨那邊,你阿爸阿姆,還有兄弟們……他們……”
林蘊芝抬起淚痕交錯的蒼白臉龐,眼中驚魂未定,卻又強自鎮定地搖了搖頭:“捎話的人說,家裡人都還在,隻是擠在寨子後頭龍背山的山洞裡,又冷又怕,缺糧少藥……暫時……暫時無事。”她說著“無事”二字,自己卻也無法相信,聲音虛浮得厲害,“就是這雨……這冷雨再不停,山上寒氣透骨,老人小孩子怎麼熬得住……”她下意識地又拿起了針線,手指卻冰冷僵硬,針尖對著鞋底,許久也沒能紮下去。
“人還在,就是祖宗保佑!”董婉清趕緊抹了把淚,聲音急切,“隻要有人在,屋子塌了還能再起!”她又哽咽起來。
“‘留得青山在,唔怕冇柴燒’。”傅鑒飛低聲念了一句客家老話,試圖寬慰妻子和林蘊芝,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人安在,比什麼都強。族譜……隻要族中老人尚在,慢慢梳理追憶,總能續寫起來。”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重的憂慮,“隻是……北洋軍吃了這樣大的虧,死了人,又久攻不下,豈會善罷甘休?‘官字兩個口,有理說不清’,何況是這些扛槍索命的凶神?隻怕……更大的禍事還在後頭。”
話音未落,一陣拍門聲驟然炸響!聲音急促、沉重,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咚咚咚地捶打在單薄的木門上,幾乎要連門帶框一起砸倒。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如同驚雷劈進死寂的藥鋪,震得桌上的油燈猛地一跳,燈焰差點撲滅。
“先生!先生!快開門呐!傅先生!救命啊——!”
聲音嘶啞變形,帶著哭腔和無法形容的驚惶,穿透門板,直刺入每個人的耳膜。是桂生!傅鑒飛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董婉清和林蘊芝也驚得臉色煞白,跟著站了起來。
傅鑒飛幾步搶到門邊,手忙腳亂地拔下門閂。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狂風卷著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味的雨氣,如同冰水一般劈頭蓋臉地灌了進來。一個人影幾乎是滾著撲了進來,渾身濕透,從頭到腳都在往下淌著冰冷的泥水,正是學徒桂生!他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後生,此刻臉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一片狼藉,眼睛因極度的恐懼和焦急而瞪得溜圓,眼白布滿血絲。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被從水裡撈出來又跑了幾十裡的山路。最駭人的是他深灰色的學徒短褂袖口上,赫然洇著一大片刺目的暗紅色血跡!
“先生……嬸子……嬸子……”桂生指著門外風雨飄搖的漆黑街道,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抬……抬過來了!永平寨!廖家……廖家的人……在路上……實在不行了……抬到我們鋪子門口了!血……全是血!綠頭蒼蠅爬得到處都是……傷口都……都生蛆了!”他說到“生蛆”二字,自己先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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