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乾清宮。
蔣瓛如同往常一樣，向朱元璋彙報了今天的賑災情況。
“寧安郡主於百工院工棚前張貼新告示，以晨起白米飯配紅燒肉一塊、晚間稠粥鹹菜，外加當日結算工錢為條件，招募營造工。”
“災民聞之，踴躍異常，東宮粥棚前青壯流失嚴重。”
“皇孫殿下雖得呂昶五百兩接濟，粥食復稠，然相較之下，已顯頹勢。”
朱元璋手中批閱奏章的硃筆微微一頓，一滴鮮紅的墨汁落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緩緩擡起頭，目光銳利如常，但深處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白米飯...紅燒肉...”
朱元璋低聲重複，嘴角竟緩緩向上扯動，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丫頭，下手夠狠，也夠準。知道那些人餓久了，最想吃什麼。一頓肉，比十頓稠粥都管用。”
朱元璋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看到了城外那熱火朝天的景象。
“拿真金白銀，換實實在在的人心和勞力，雖看著奢靡，卻比空口白話的仁德實在。”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錢該往哪兒花，才能聽見響動。”
蔣瓛垂首不語，他知道朱元璋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而是傾聽。
朱元璋臉上的那點笑意很快淡去，轉而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這嘆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有對朱綾兮手段的激賞，也有對另一個孫子的深深失望與無奈。
“允炆那邊...”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疲憊，“粥是稠了，心也盡了。呂家那五百兩，怕是掏了家底。可這法子終究是下策。”
“施粥施不出一個盛世，仁德若沒有霹靂手段做根基，便是空中樓閣。他到現在還不明白。”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良久，朱元璋坐直身體，臉上的所有情緒收斂，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決斷。
看向蔣瓛，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去告訴允炆，城外施粥之事，可以停了。”
蔣瓛心頭微凜，低頭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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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略一沉吟，道：“就說，朕知他仁孝，體恤民艱，連日辛勞，朕心甚慰。然施粥終非長久之計，流民聚集城外亦非善事。”
“現下百工院既已接手安置，以工代賑，頗見成效，他便不必再耗費心力於此。”
“讓他回宮，好生讀書，靜思為君牧民之道。”
這番話，看似體恤，實則已是明確的否定與召回。
既肯定了朱允炆的出發點，又指出了其方法的局限性，更將後續事宜完全交給了已顯成效的百工院。
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提，更不必再試圖以母族勢力介入。
“奴婢明白。”
蔣瓛領命，躬身退出暖閣，身影再次融入殿外的陰影中。
朱元璋獨自坐在禦案後，目光重新落在那滴洇開的硃砂上，紅得刺眼。
他想起天幕中那個力挽狂瀾的女子身影，又想起朱允炆溫潤卻總缺了點什麼的眼神。
心中那桿本就傾斜的天平，又無聲的向下沉了一分。
“寧安啊寧安，你這把火，燒得旺，燒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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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到敲擊著桌麵，“咱就看看，你這頓飯，能喂出個什麼樣的百工院，又能給咱的大明，喂出個什麼樣的將來。”
“至於允炆...”
朱元璋搖了搖頭，將那點複雜的心緒壓下，“也該讓他受點挫折，明白點道理了。”
“一味仁柔，在這吃人的世道裡，護不住自己，更護不住江山。”
殿外，秋風漸起，卷落幾片早黃的梧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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