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聲浪稍歇，朱綾才緩緩開口。
“好，很好。諸位大人憂國憂民，思慮周全，引經據典，令人欽佩。”
“詹部堂言不均。”
朱綾兮看向詹徽，“請問，是讓有力者勞作得食、無力者得基本救濟的不均，還是所有人無論出力與否，都隻能喝一樣稀粥、最終一起餓死或生亂的均平，更符合聖人之道？”
“《孟子》見梁惠王，首言仁義而非空談均平。民無恆產，則無恆心。”
“今予其勞而獲食、甚至獲產之機會，正是助其得恆產，何來亂國之說？”
“趙部堂慮豪賭。”
朱綾兮轉向趙勉，“天下事，凡進取，必有風險。”
“依趙部堂之見，固守陳規，年年賑濟，歲歲流民，便是穩妥？那為何國庫依舊空虛？為何邊患依舊不絕？為何百姓依舊困苦？”
“不敢試新，不願投入，隻知守著舊攤子縫縫補補，才是最大的賭博。”
“賭老天爺風調雨順，賭四夷安分守己，賭百姓永遠麻木忍耐，這賭注，是整個大明的國運！”
朱綾兮目光灼灼：“百工院之效，天幕已示其可能。”
“即便退一萬步，所需錢糧，較之歷年賑濟、軍費、貪墨損耗，孰多孰少？”
“將錢投於可能產生新糧、新械、新財源之處，與投於無底洞般的消耗之處，孰為明智？趙部堂掌戶部，當比本郡主更會算這筆賬！”
趙勉被朱綾兮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噎得臉色發白，尤其是最後那句貪墨損耗，更是讓他心頭猛跳。
“還有這位大人...”
朱綾兮看向那位禮部侍郎，“言民當知止、安分。”
“本郡主請問，若百姓辛勤勞作，卻連米飯肉食都不敢奢望，連憑力氣多掙些工錢養家都成了不知止，那這分定的是不是太低了點？”
“聖人是讓民安於貧困飢餓之分嗎？”
“《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讓為邦之本活得有希望、有幹勁，邦才能寧！一味壓製，令其麻木，才是動搖國本！”
“至於這位禦史所言隱患...”
朱綾兮語氣轉冷，“發現問題，不思如何解決、完善管理、嚴明法紀，卻因噎廢食，乾脆不做！這便是諸位大人的為官之道？”
“照此邏輯，天下何事沒有隱患？是否都該不做？流民聚集本已是隱患，本郡主設法疏導、安置、利用，使其從隱患變為助力，諸位大人卻隻盯著可能的新隱患大加撻伐。”
“這是為民請命，還是為反對而反對？”
朱綾兮最後環視全場，聲音斬釘截鐵道：“白粥鹹菜，或許能讓災民活著，但米飯紅燒肉加工錢，能讓他們活好，並且願意為了更好的生活去拚命幹活。”
“這其中的差別，便是庸政與善政的差別，便是坐視民困與開創未來的差別！”
“本郡主知道前路艱難，知道會有問題。但正因為知道，才更要做，而且要做好！”
“若因懼怕不均、風險、管理難、隱患便畏首畏尾，大明何時才能強盛？百姓何時才能真正安居樂業？”
“諸位為官多年，難道還不知以史為鏡？”
“皇爺爺，”
說完轉向朱元璋，躬身一禮，“孫女並非不知利害，但更信事在人為。”
“百工院與以工代賑，孫女必竭盡全力，管好、辦好，用實實在在的成效，來回應今日諸位大人的所有質疑！若辦不好，甘受任何懲處！”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文官們麵麵相覷，許多人臉上青紅交錯。
他們發現，這寧安郡主不僅意誌堅定，而且思維敏捷，辯才無礙。
對他們引用的經典和提出的問題，竟能迅速找到反例或從更高層麵進行駁斥。
其見識和反應，根本不像個深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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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看著下方昂首挺胸、毫無懼色的孫女，又看了看那些被駁得有些啞口無言、卻仍滿臉不服的臣子。
心中那桿天平，已經傾斜得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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