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
朱綾兮沒有像尋常勛貴女子那般耽於梳妝，而是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淺青色箭袖常服。
髮髻簡單綰起，隻插一根素銀簪子，便帶著幾名朱元璋撥給她的、識文斷字又兼通些匠作的內侍和侍衛，出了宮城，直奔正在加緊營建的百工院而去。
第一批從京畿及周邊府縣徵調、選拔來的匠戶已經到了，約有百餘人。
他們大多麵色黝黑，手腳粗大，眼神中帶著匠人特有的專註，也混雜著對未知命運的忐忑。
此刻正被臨時安置在幾排還算完好的舊倉房裡，由工部派來的小吏進行初步登記造冊。
朱綾兮的到來，讓現場忙碌的工部官員和內府監造太監有些意外，連忙上前見禮。
“郡主，此處雜亂，您千金之軀。”
一位工部員外郎試圖勸解。
“無妨。”
朱綾兮擺手打斷，目光掃過那些略顯局促的匠人，“人既已到，便不能虛耗光陰。召集各行業領頭的大匠，還有你們幾個主管，隨我到議事堂。”
所謂議事堂，也不過是一間剛剛清理出來、擺了長條木桌和幾條長凳的大屋子。
朱綾兮居中坐下，讓匠人頭領和工部、內府官員分坐兩側。
沒有繁文縟節，她開門見山：
“今日召集諸位，隻為一事：百工院立院之初，當以何為先？”
眾人麵麵相覷，有匠人小聲嘀咕：“自然是聽上官吩咐...”
一位鬚髮花白、看起來是木匠頭領的老者猶豫了一下，拱手道：“郡主，小老兒等粗鄙之人，隻會些手藝。往日上頭讓做桌椅便做桌椅，讓修農具便修農具。這以何為先...實在不知。”
朱綾兮點點頭，並不意外。
她需要引導，而非等待答案。
“好，那我換個問法。”
朱綾兮聲音清朗，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諸位都是靠手藝吃飯，走街串巷，或駐留鄉裡。依你們看，眼下尋常百姓家，冬日最難熬的是什麼？”
“平日裡最費錢、最不便的柴米油鹽之事，又有哪些？”
這話問到了實處。
匠人們生活在底層，對此感受最深。
沉默片刻後，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難熬？當然是冷！柴薪價貴，貧家燒不起，凍死人的年景也不是沒有。” 一個泥瓦匠出聲道。
“不止冬日，平日燒火做飯，柴炭也是大頭開銷。山上的柴越砍越遠，城裡的炭價年年漲。” 另一個鐵匠附和。
“是啊，竈膛不好燒，費柴不說，煙還大，嗆人。”
“還有那燈油，也是精貴物，夜裡想多做點活計都捨不得點燈。”
“取水也難，井深的村子，老弱婦孺提水甚是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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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大多是切身之苦。
工部的官員們聽著，有些恍然，有些則覺得這些瑣碎小事，似乎與百工興國的宏旨不太相稱。
朱綾兮卻聽得認真，等聲音稍歇，才開口：“諸位所言，皆是民生疾苦，也正是百工院存在的意義之一，以巧技，解民困，省民力，厚民生。”
頓了頓，繼續道：“既如此，我院立院首功，便從這柴火二字入手。”
隨後，朱綾兮示意身旁內侍展開一幅簡單繪製的草圖，上麵畫著一個圓柱狀、布滿孔洞的黑色物體。
“此物，想必你們都看過了，乃是用石煤末、黃土、石灰等物，按特定比例混合，以模具壓製成型，晾乾後使用。”
匠人們伸長了脖子看，麵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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