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兮的話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將他多年隱約感覺到,卻未能係統理清的問題,剖析得明明白白。
更難得的是,朱綾兮不僅指出了問題,還勾勒出了解決問題的框架。
一個建立在強大物資掌控力、嚴密流通管理和絕對權威之上的信用體係。
良久,朱元璋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綾兮:“丫頭,你說的這些實錨,我大明現在...有嗎?”
“官倉雖有一些儲備,但經不起大的動蕩;專營之利更是談不上。”
朱元璋的語氣帶著一絲不甘和焦慮。
看到了完美的藍圖,卻發現地基相差甚遠。
朱綾兮迎上祖父的目光,沒有絲毫迴避:“皇爺爺,這正是孫兒此前建言百工興物、以工代賑、探索海路的原因所在。”
“天幕所示,並非一蹴而就。聖昭朝的金融穩固,是建立在工政夯實物資基礎、海政開闢財富源泉、軍政保障秩序暢通之上的。三者缺一不可。”
朱綾兮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堅定:“眼下我大明,正可從此著手。百工院匯聚巧匠,改進農具、織機,研發新物,提高產出,便是積攢物資之錨。”
“清理漕運、興修水利、以工代賑,既能安民,又能增強物資調配能力,亦是夯實基礎。探索穩妥海路,哪怕初期規模不大,逐步建立官營船隊,掌控部分海外珍貨渠道,便是培育利誘之錨。”
“同時,整頓衛所,強化水師,保障沿海及潛在航路安全,即是打造信用保障之錨。”
“至於寶鈔本身...”
朱綾兮細細想了一下,繼續道:“當務之急,或許並非立刻強推新鈔,而是先行止血固本。”
“嚴查私鑄,重罰拒收寶鈔的官商,嘗試在部分官方控製的物資調撥、工程開支中,建立寶鈔與實物的固定兌付比例,哪怕比例低一些,但務必確保兌付信用。”
“同時,戶部會同相關衙門,秘密開始研究新鈔的防偽、發行與回收機製,待實錨稍有積累,再謀逐步替換或重整舊鈔,方是穩妥之道。”
朱元璋聽著,手指不再敲打扶手,而是緩緩握成了拳。
朱綾兮的思路,不是空中樓閣,而是結合現狀,提出了一條荊棘但可能走通的路。
先解決有無和信用的基本盤,再圖改善和擴張。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堅定不移的執行力。
“好,好一個虛實相錨,進出有度!好一個止血固本,徐圖替換。”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在暖閣內踱了幾步,臉上煥發出一種找到方向的神采。
“咱以前隻想著用刀子、用詔令讓人用寶鈔,卻沒想透,讓人心甘情願用這紙的根子,在咱自己手裡有沒有硬貨,說話算不算數!”
朱元璋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朱綾兮,目光複雜,有讚賞,有期待,更有一種將重擔交付的決斷,
“寧安,你比咱那些隻知空談禮製、或死摳錢糧的臣子,看得透,也想得遠。天幕選你,不是沒道理的。”
“皇爺爺過譽,孫女隻是站在後世巨人的肩膀上看了一眼,拾人牙慧而已。”
朱綾兮謙遜道,但眼神清澈,並無惶恐。
“拾得好!”
朱元璋大手一揮,道:“從今日起,寶鈔新製的暗中籌議,由你牽頭,會同百工院、戶部、工部、寶鈔提舉司,秘密進行。”
“所需查閱的檔案、錢糧數據、匠戶名冊,一律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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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要密!在咱們的實錨沒攢出個樣子之前,不能走漏風聲,引起市麵恐慌。”
“孫兒領旨。”
朱綾兮起身,鄭重行禮。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參與,更是被賦予了部分核心的財經籌劃之權,責任重大。
“還有,”朱元璋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宮城肅穆的輪廓,聲音低沉下來。
“你提的那些工政、海政,要加快。咱會給你更大的許可權,也會盯著那些陽奉陰違的。誰敢擋這條路...”
朱元璋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凜冽的殺意,暖閣內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朱綾兮有些無奈,道:“孫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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