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先生所言，孤豈不知？”
朱允炆放下書卷，嘆息一聲，道：“然皇爺爺旨意已下，對寧安所做之事頗為嘉許。孤若直言反對，恐有違孝道，亦令皇爺爺不悅。且那天幕景象，確也令許多人動搖了。”
“殿下，明麵反對自然不妥。”
詹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有些事，未必需要殿下親自出麵。百工院興作，涉及錢糧物料調配、匠戶管理、場地協調，千頭萬緒，其中可做文章之處甚多。”
“工部、戶部乃至地方州縣，難道就人人都心甘情願配合一個郡主，去做這些奇技淫巧之事？其中若有拖延、損耗、甚或些許意外...”
周禦史也撚須道：“不錯。還有那寶鈔之事，牽涉更廣，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市井動蕩。”
“若能設法讓此事推進艱難，或使其初期露出弊端，便可順勢諫言，言其擾民害國，請陛下暫緩或另擇穩重大臣主持。”
“至於郡主，可頌其用心雖好，然經驗不足，宜先於閨中修身養性雲雲。
朱允炆聽得心中微動。
這確實是更隱蔽也更穩妥的辦法。
利用官僚體係本身的惰性和潛在的抵製情緒，給朱綾兮設置軟釘子，讓她事半功倍，甚至出錯。
隻要不留下直接指向自己的把柄，朱元璋即便有所察覺，也難以發作。
“隻是...” 朱允炆仍有顧慮，“皇爺爺對寧安頗為回護，若知有人暗中掣肘，恐會徹查。”
“殿下放心。”
詹徽壓低聲音，“此事無需殿下吩咐，自有忠於禮法、憂心國本之臣，自發而為。殿下隻需靜觀其變，適時在陛下麵前，以關心姐姐，擔憂實務繁巨恐其勞心過度為由，稍作提醒即可。”
“甚至，在某些無關痛癢之處，還可建議給予方便，以示殿下友愛包容之心。”
這便是既當又立的權術了。
朱允炆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孤知道了。然行事需有分寸，不可過激，亦不可授人以柄。”
“臣等明白。” 詹徽等人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光芒。他們需要的，隻是朱允炆的默許，甚至隻是不反對。
很快，一些微妙的阻力開始出現在百工院和相關事務的推進中。
工部撥付的某些特需木料、鐵料，報批流程突然變得緩慢起來，文書在幾個司局間來回斟酌。
戶部核銷百工院前期採購費用的賬目，被挑出一些格式不合舊例的小問題，要求重新填報。
應天府負責協調的匠戶親屬安置用地，也遇到了附近鄉紳風水有礙的輕微抗議。
甚至市井間，開始隱隱流傳一些關於女子弄權，靡費錢糧於無用奇技的模糊傳聞，雖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顯。
這些阻力並不激烈，更像是無數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住前進的車輪，使其遲滯。
百工院內，負責具體協調的工部小吏和內侍很快感受到了這種無形的壓力，有些焦慮地彙報給朱綾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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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綾兮聽完，神色並未有太大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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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料到改革不會一帆風順，觸動利益和觀念，必然引來反彈。
隻是沒想到，對方會選擇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軟刀子方式。
“物料審批慢了，就去催，記錄下每一次拖延的部門和經辦人，以及理由。”
朱綾兮平靜的吩咐，道：“賬目格式不合？那就按他們的要求改，但同樣記錄下舊格式為何不可用、新要求是否合理。”
“匠戶用地有爭議？查清楚是哪家鄉紳，因何理由，以往此處用地可有先例。”
朱綾兮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微冷的弧度：“至於市井流言，暫時不必理會。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們做的事，百姓最終得到實惠，流言自會消散。”
“眼下，以完成實事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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