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空氣中瀰漫著香燭與秋日草木混合的氣息，通往幾筵殿的宮道兩旁，落葉已悄然堆積。
朱綾兮換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襦裙，發間隻簪一朵小白花。
她身邊跟著同樣身著素服的朱允熥。
朱允熥的身量似乎比三個月前拔高了些，臉上褪去了些孩童的圓潤，眉眼間多了幾分沉寂，緊緊跟在姐姐身側。
姐弟二人沉默地走向位於東宮一隅的幾筵殿，
太子朱標停靈暫厝、供奉香火之處。
殿宇依舊巍峨，但少了往日的生氣，多了幾分陰鬱的森然。
殿門虛掩，裡麵傳來極輕微的、斷斷續續的誦經聲，如同蚊蚋。
朱綾兮示意內侍不必通傳，輕輕推開沉重的殿門。
一股濃鬱的檀香混合著些許陳腐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長明燈在巨大的棺槨前搖曳，映照著密密麻麻的牌位和輓聯。
而在棺槨側前方不遠處的蒲團上，跪著一個瘦削得幾乎脫形的身影。
是呂氏。
相較於三個月前那個尚存太子妃威儀、眼中暗藏精光的婦人，眼前的呂氏簡直判若兩人。
身上穿著粗糙的灰色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露出枯黃憔悴的麵容。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毫無血色，整個人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跪在那裡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雙手合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動，正機械地念誦著往生咒文，聲音嘶啞微弱，透著一股筋疲力盡的麻木。
聽到殿門聲響，呂氏誦經的聲音戛然而止。
極其緩慢地、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
當看清來人是朱綾兮和朱允熥時，她深陷的眼窩中，驟然爆發出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刻骨的怨恨，有深入骨髓的恐懼，有無法置信的驚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乞憐。
呂氏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乾裂的嘴唇顫抖著，半晌沒能吐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這三個月近乎囚禁的祈福生活，日復一日枯燥痛苦的誦經、清心寡欲的飲食、與世隔絕的孤寂，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氣力與心氣，也損害了她的健康。
呂氏就像一株被抽幹了水分的藤蔓，徒留枯槁的形骸。
朱綾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平靜地移開，彷彿看到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朱允熥則下意識地往姐姐身邊靠了靠，小手攥緊了朱綾兮的衣袖，看向呂氏的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警惕，
但更多的，是一種孩子對如此淒慘模樣的本能不適。
姐弟二人徑直走向朱標的靈位和棺槨前。
內侍早已備好香燭。
朱綾兮親自點燃三炷香，裊裊青煙升起，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
她將香高舉過頭，深深三拜，然後將香穩穩插入香爐。
朱允熥也學著朱綾兮的樣子，認真上香，隻是動作略顯稚嫩，眼圈卻悄悄紅了。
“父王，” 朱綾兮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格外清晰，“女兒和熥兒來看您了。您在那邊，一切可好？勿要掛念我們。”
“女兒正在做您希望看到的事，讓百姓少受些苦，讓大明更強一些。熥兒也懂事多了，在努力進學。”
朱允熥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道：“父王，熥兒會聽姐姐的話，好好讀書，不給您丟臉。”
姐弟二人靜靜地在靈前站了片刻，彷彿在與逝去的父親進行無聲的交流。
殿內隻有長明燈燃燒的劈啪聲，以及身後呂氏那越來越粗重、卻依舊說不出話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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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完畢，朱綾兮轉身，牽起朱允熥的手，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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