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約快起。”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榻前一張胡床,“這般時辰進宮,必是隴右有變。”
裴行儉雙手呈上那卷羊皮。高延福接過,小心翼翼展開,捧到帝後麵前。皇帝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齒間嚼過一遍。武後放下藥碗,傾身細看,眉頭漸漸蹙起,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無意識地劃過軟榻扶手上雕的螭龍紋。
“崔希逸……殉國了?”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湧起深切的痛惜,“去歲他還上書,說要在牛心堆種三百棵白楊,讓戍卒有蔭可蔽。這三百棵樹,怕是還沒一人高。”
暖閣裡一時寂靜,隻聞銅漏滴滴答答。窗外,風又起了,吹得簷下鐵馬叮叮當當亂響,像沙場金戈相擊。
“論欽陵此人,陛下不可小覷。”裴行儉沉聲道,“他選在四月用兵,正是看準隴右春荒,糧草轉運艱難。且大非川一戰後,吐蕃已探明我鄯、廓二州虛實。此番佯攻鄯州,主力暗度扁都口,若涼州有失,則河西斷為兩截,安西危矣。”
武後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裴卿,依你之見,涼州能守多久?”
“涼州刺史張虔勖老成持重,城中糧械可支半年。然吐蕃騎兵來去如風,若不論州城,專事截掠糧道、焚毀屯田,則涼州孤懸,不戰自困。”裴行儉頓了頓,“為今之計,當速發三路兵:一,令朔方節度使王晙率精騎兩萬,出會寧,直趨涼州為援;二,遣使急赴安西,命都護杜懷寶謹守四鎮,並抽調龜茲、於闐兵馬東進,以為聲援;三……”
他略一遲疑,皇帝已接道:“三,你要親自去。”
不是疑問,是陳述。暖閣裡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帝後二人臉上光影搖曳。武後看向裴行儉,目光複雜,那裡麵有倚重,有擔憂,或許還有些更深的東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分明。
“守約,你今年五十有六了。”皇帝輕輕歎息,“永隆元年吐穀渾之役落下的腿疾,每到陰雨天就發作,朕是知道的。”
裴行儉撩袍跪下:“陛下,臣這把老骨頭,還經得起隴右的風。論欽陵此番傾國而來,所圖非小。若不能一舉摧其鋒芒,則吐蕃氣焰更熾,河西隴右,將無寧日。臣蒙先帝、陛下兩朝厚恩,敢惜殘軀?”
武後忽然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天色已透出蟹殼青,雨徹底停了,雲縫裡漏下幾縷慘淡的晨光,照在她側臉上,挺直的鼻梁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忍不住輕咳一聲,才緩緩轉身:
“裴卿,你要多少兵馬?”
“河西、隴右現有府兵八萬,然分守各州,可戰之兵不過五萬。請陛下許臣節製朔方、河東兵馬,再發神都洛陽武庫精甲三萬,弓弩各五千張。另,”裴行儉抬起頭,目光灼灼,“請陛下準臣便宜行事,凡隴右道文武官員,四品以下,可先斬後奏。”
最後八字,他說得很慢,字字千鈞。暖閣裡空氣仿佛凝固了。高延福頭垂得更低,屏息靜氣。皇帝與武後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斷。
“準。”皇帝隻吐出一個字,卻像用儘全身力氣。他接過武後遞來的藥碗,將褐色的藥汁一飲而儘,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他眉頭都沒動一下,“但守約,朕要你答應一件事。”
“陛下請講。”
“活著回來。”皇帝盯著他,眼圈竟有些發紅,“給朕,也給這大唐江山,活著回來。貞觀年間栽下的那批老臣,還在世的,不剩幾個了。”
裴行儉喉頭一哽,伏地重重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臣,領旨。”
退出暖閣時,天已蒙蒙亮。一夜風雨洗過的宮城,殿宇飛簷格外清晰,像一幅剛剛完成的工筆界畫。裴行儉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外走,靴子踏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聲音在空曠的晨霧裡傳得很遠。經過淩煙閣時,他停下腳步,仰頭望了望那二十四功臣的畫像——秦瓊、尉遲恭、李靖、李積……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在漸亮的天光裡沉默地俯瞰著他。
“諸位老哥哥,”他低聲自語,像在說給風聽,“再保佑大唐一回。”
晨風拂過,淩煙閣簷角的銅鈴叮當一響,清脆悠長,像一聲遙遠的應答。
裴忠牽著馬車等在承天門外。見裴行儉出來,連忙打起車簾,卻見他擺擺手:“走走吧,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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