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趙岩打斷她的思緒，“到了。”
孫時蘭下車，走進蘭苑。這間為她建造，以她命名的茶樓，幾十年來陳設幾乎沒有改變。夥計們見到她，紛紛擁上來打招呼。孫時蘭回應著，往樓上走，趙岩把夥計們叫到一起說話。
她打開雅間窗戶，晴空朗朗，遠處的閩海一望無際。孫時蘭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直到濃烈的日光刺痛眼睛。她轉身要下樓，隨手帶上桌上的瓷瓶，一組有四隻，她抱走最大的那個。
“夫人，您怎麼還親自動手了，快給我。”趙岩迎上來。
“岩叔，天字號裡那副字畫和彩蓮木雕，你記得帶回去。”
“我記下了。”
“還有，最邊上房間裡那隻鸚鵡擺件也……算了。”孫時蘭笑著歎氣，“你盤算盤算，叫夥計們拿回去好了。”
“夫人……”趙岩阻止道，“那怎麼成。”
孫時蘭沒答話，徑自走到大廳。
蘭苑的掌櫃夥計恭敬地站好，都安靜著，等她開口。
孫時蘭在桌邊坐下，品了口熱茶，是陸家茶莊新上鐵觀音。茶盞剛放下，陸明來了。
小六扛著個老大的箱子跟在後頭，沉甸甸地放到桌上。
孫時蘭把箱子打開，白花花的全是大洋，夥計們並未騷動，麵麵相覷不知所措，多半人的眼中都是憂慮。
“我不愛廢話，李掌櫃，你先來吧。”
李掌櫃上前，朝孫時蘭鞠躬，厚重的嗓子哽咽了：“東家。”
“別了。”孫時蘭打斷他，“去管家那邊領單子，帶上錢趕緊走。”
趙岩帶著幾個賬房，連夜算出了茶樓夥計的工錢。再按照陸明的意思，以工齡和家裡情況為參照，每個人給出不菲的遣散費。
陸明和趙岩在忙碌，孫時蘭不急不慢地喝茶，每個領完錢的夥計，都跑到孫時蘭這邊作揖行禮。她很不耐煩：“本就沒幾年活頭，挨個來拜，是要折我陽壽不成？”
掌櫃還在店裡，忙訓斥下麵人：“都散了，別惹東家不痛快。”
對麵伸過來一雙稚嫩的手掌，陸明抬頭看看，是個年歲不大的男孩。他接過錢，短暫地躊躇後，忍不住問：“岩伯，往後我還能來茶行乾活嗎？”
趙岩正忙著，顧不上搭理。
陸明對他說：“天閩城的茶商不止我們一家，你若喜歡這行，尋個新工作不難的。”
男孩忽然就紅了眼：“可是我不想去別家。”
趙岩趕緊把他拉到一旁，往孫時蘭方向警惕的看了兩眼，低聲喝道：“不許哭。”
“錢拿好，快些回家去。”
都遣散完，孫時蘭扶著桌子站起來，陸明走過來，和她一起往門口去。
外麵聚著好些人，觀望討論，孫時蘭露麵，騷動的人群緩緩靜下來。
孫時蘭站在上頭，中氣十足地笑道：“各位新老主顧，陸家茶樓開了這些年，承蒙大家照顧。可惜我年歲大了疾病纏身，家裡兒子追崇什麼新思想，新玩意，不願操持這份舊家業。我思來想去，索性關了店鋪支持他。”
“孫時蘭在這裡，謝過大家夥了！”
她朝人群鞠躬。這個說法太過牽強，可多做解釋也沒什麼意義。
一片唏噓聲中，陸明扶著她走下去，他們轉身正對著茶樓。
一左一右兩個梯子架起，趙岩著急忙慌地衝上麵人喊，慢一點，當心些，千萬別碰壞了。
蘭苑的招牌徐徐降落。孫時蘭站的很直，從早上到現在，她像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母親。”陸明攙了她一把。
孫時蘭深深地吐了口氣：“別耽擱，你去半月街，我跟趙岩去紅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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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暑氣更盛，最後一間茶樓規模不大，陸明很快遣散完夥計，開車去接孫時蘭。
車在路口拐了個彎，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天說變就變。烏雲一層層疊在上空，風也跟著涼快起來。街上的攤販趕緊收東西，行人加快步伐往家趕。要下雨了。
陸明猛踩油門，還是未能趕在雨落之前到達紅梅路。暴雨劈裡啪啦地敲打車窗，雨滴連成水幕鋪下來，陸明不得不放慢車速。
到了茶樓，他停好車，快步走進去。偌大的廳堂空蕩蕩的，孫時蘭坐在中央的桌子上，注視著外邊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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