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是茶莊最忙的時候，陸明以為自己起得很早，可走到雲現的房間，人已經不見了。
餐廳的方桌上，擺好豆花和點心，雲現嘴裡叼著個米糕，手裡忙著綁頭巾。他換上一身采茶衣裳，藍底白花的棉布料子，腰間別著竹背簍。
“雲現，你好了沒。”有人在外頭喊。
雲現端起豆花猛喝幾口，又多揣了幾個包子在懷裡，忙不迭的往外跑。見到陸明他也沒停下，轉過身衝陸明喊：“我去采茶葉啦。”
元媽端上來一碟醬牛肉：“他昨晚見師父們炒茶，可有興趣了，今天非要下園子采茶，說要自己學著炒，帶回去給姐姐們喝。”
陸明在桌邊坐下：“他去的哪裡？”
元媽說：“甲四園，那邊茶出的好，離莊園也近。”
陸明從庫房出來，抬手看看表，正好是十點。日光爛漫，空氣裡透著暖意，有了令人愜意的春日味道。茶園的活還是挺重的，更別提雲現這樣的新手。
他順著莊園的小路往甲四園走，路上不斷有采茶工跟他打招呼。陸明問起雲現，幾個女工一邊指方向一邊誇，說小先生學得很快，是個采茶的好手。
茶園一望無際，陸明在濃濃的綠意中搜尋雲現，目光停留在那棵最大的茶樹下。那是陸明六歲時，父親和他一起種下的，多年來從未修剪過，肆意生長的茶樹高大茂盛。
陸明走到樹下，抬頭仰望，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他閉上眼，想起父親說過的很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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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是雲現的聲音。
陸明往前方看去，雲現站在坡上衝他招手。
他曬得滿臉通紅，興致依舊如早上那般高昂，像是有什麼天大的好事要跟陸明分享。他順山坡跑過來，腰間的竹簍鬆了蓋子，茶葉潑潑灑灑。雲現心發現後疼極了，停下來扣好蓋子，繼續朝陸明奔去。
距離越來越近。從南江回來，陸明一直忙碌。他想讓茶葉銷路更廣，想彌補茶樓關閉的虧空，想在動蕩不安的局勢裡，好好守護陸家傳承下來的基業。
這些任務分量不輕，陸明都抗的住。
雲現像一隻春光裡的風箏，輕盈快樂。恍然間，陸明忘掉了那些念頭，他隻想抓住他，抱緊他，讓雲現跌入自己懷中。
“陸明……”雲現停下腳步，慌張地喊。他們不約而同地向下看，一隻黑紅花紋的蛇纏在雲現腳下，被踩得翻滾扭曲。
“陸明！”雲現尖叫，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花蛇鑽進茶樹叢消失不見。
“雲現、雲現。”陸明衝上前，蹲下雲現身邊抓住他的小腿查看。兩處破口咬得很深，血順著腳踝流到陸明手上。
雲現全然沒了開心的勁，他睜大眼，直喘氣，帶著哭腔問：“那蛇是不是有毒？”
陸明還未回答，雲現又堅定地嚎叫：“它花紋那麼奇怪，肯定有毒！”
雲現咬住嘴唇，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落下來。陸明捏了捏他的小腿：“這裡疼不疼？”
雲現搖搖頭，他深深地吸溜了一把鼻子，想把眼淚忍回去。
陸明安慰道：“把毒血擠出來就好，你別怕。”
“很可怕的！”雲現激動地喊，“我畫本裡都見過，要拿刀子割開傷口，要不整條腿就會爛掉。”
他說的煞有介事，陸明輕輕笑了，從口袋裡掏出折疊刀：“放心好了，這把刀我從國外帶回來的，特別鋒利。”
雲現接過刀拿到手裡，心驚擔顫地打開。鋒利的刀刃閃著明晃晃的亮光，他摸了又摸把刀遞給陸明，臉白得更厲害。
“那你……動作快一點啊。”雲現用手比劃。“就是喇一下，然後快點擠，是不是很快就能結束啊？”
陸明承諾道：“嗯，馬上好，你忍一下。”
雲現急急地喘上兩口氣，把小腿蹬直，視死如歸道：“來吧。”
“我來了啊。”陸明說。
雲現突然又反悔了：”等等，等等！”
他胡亂抹乾淨眼淚，從衣兜裡掏出一塊帕子，團在一起覺得大小不夠，又折斷一節茶樹枝，用手帕包好咬在嘴裡。雲現緊緊地閉上眼，聲音含糊：“來吧。”
緊閉的眼中炸出花白的光亮，心臟卡在嗓子眼狂跳。雲現惴惴不安地等那一刀下來，觸碰的刹那，他猛地打了個哆嗦。
可那並不是刀刃，腳踝上是綿軟濕潤的觸感，雲現睜開眼，看見陸明吮了上去，他吸出毒血吐到地上，唇上沾染血漬。
“陸明……”雲現吐掉手帕。“我出汗了，很臟的。”
“那個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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