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現買了糖葫蘆，坐在河邊的石凳上吃，已經有人往水裡點花燈了，晃晃悠悠地順河漂流。
“他的燈籠真好看。”
“我怎麼沒買著呢。”
聽見誇讚，雲現才看清楚自己手裡燈籠，玦姐姐還是把那盞並蒂蓮給他了，雲現攥緊木把手，沒來由地臉熱起來。
小販的糖葫蘆快賣光了，河麵上的燈也越來越多，陸明還是沒有來。雲現急了，他瞅準一個帶著手表的男人，想問問他現在的時間。剛湊過去，聽見他同別人的議論。
“眉州那趟火車出事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鐵軌都炸得稀爛。”
“這回又是哪路的隊伍啊……”
“洋北軍聽說過吧，也惦記上閩海這塊肥肉了。”
“唉……”
眉州，火車，爆炸。雲現渾身的血都涼了，他拚命地往石橋上跑，站在橋上張望。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沒有陸明。
雲現告訴自己，不該這麼聽風就是雨的，得往好處想，陸明不一定會在那班火車上。可他也無法冷靜，絕望地站在橋頭上心跳如雷。
“先生，現在幾點了？”雲現隨手拉住一個男人的衣袖。
男人看看表，告訴他現在是八點半。
八點半。這句話把雲現欺負狠了，這麼晚陸明還沒來。他垂下頭，抿著嘴哭，眼淚花了視線，並蒂蓮跟著模糊。
他慌忙擦擦眼淚，轉身要去找倪芳青。雲現剛回頭，嘈雜的人聲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雲現。”
“雲現。”
第二聲更大了些。雲現狠狠回頭，人群那麼亂，他還是一眼就看見了陸明。
“陸明！”雲現大聲喊著，剛憋回去的眼淚，像春日裡瘋長的草木漫出身體，“陸明！陸明！”
雲現的哭喊惹得不少路人怪異的目光。陸明見他哭，著急地往橋上跑。他怕手裡的紙包被壓壞，小心護在懷裡。他總是會撞到人，一邊跑一邊不斷地道歉。
雲現哭著哭著就笑了，他看著手裡的燈籠，想起玦姐姐的話，花開並蒂，恩愛美滿。
等陸明過來，他要抱住陸明，再把燈籠給他。
“娘親，那是什麼？”稚嫩的孩子問道。
“那是……”
“快跑！”
“跑啊！”
天幕陰沉沉的，飛機像鬼魅一樣侵襲而來。劇烈的爆炸聲後，雲現失去了聽覺，回過神來，石橋已經斷了，尖叫聲連帶著飛機的轟鳴，死死地籠罩著發瘋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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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現被人流帶著跑，下了斷橋，他朝河對岸看過去。看見陸明的那一刻，雲現覺得鳳神真的顯靈了。他們隔著河流，借著火光四目相對。
不遠處又傳來一聲爆炸，鳳神花燈燃起熊熊大火，燒亮了半邊天。雲現緊緊摟著根柱子，蜷縮在角落裡，飛機挑釁地盤旋兩圈，消失在夜色裡。
雲現再抬頭，陸明已經蹚水走到河中央。雲現也想過去，剛起身走到河岸，陸明就緊張地大吼。太亂了，雲現聽不見他的聲音，隻是他臉上的失了分寸的神色，雲現從未見過。
他不跑了，站在河岸邊等。陸明步伐淩亂地衝上來，一把將雲現摟在懷裡，像是終於尋到心口缺失的那塊肉，他大口喘息，一聲聲喊著：“雲現、雲現。”
“我瞧瞧，哪裡傷著了。”陸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撩開雲現的頭發檢查。
雲現順著他的手摸上去，摸到一大片血漬。他哆哆嗦嗦地扣住自己腦袋，胡亂地抓弄，忽然間笑了。
“不是我的血，我沒事。陸明，我沒事。”
“你呢。”雲現又緊張起來，捧著陸明的臉仰頭問，“你有沒有受傷。”
火光中，雲現對上陸明沉沉的眼，陸明滿眼都是他。雲現又想哭了，他撲上去抱住陸明。
陸明濕透了，這個擁抱也濕透了。周遭一片混亂，空氣裡都是硝煙，雲現沉淪在獨屬自己的一方安寧當中。
他明明已經不怕了，明明有好多話想說，開口時卻隻能憋出一句：“我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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