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濯靈和段珪走到東邊的林間,選了好幾個地方,不是驚叫前麵有蛇,就是抱怨蟲子太多,在段珪的怒火到達頂峰時,她找準一棵樹,把腰帶一解,蹲下來。
段珪聽到她長長地呼氣,自己也長長地呼氣——終於不用陪這個難伺候的女人遛彎了。
葉濯靈這一蹲,就是兩盞茶的工夫。
“你好了沒有?”他等得焦躁,可這女人還沒起來。
“段公子,這可不能怪我,你烤的那條魚比我們家囤了二十年的鹹魚威力還大。”葉濯靈捏著鼻子道。
“你胡說!我們都吃了魚,怎麼隻有你瀉肚子?”段珪不承認。
“是是是,我胡說。”
葉濯靈怕吳敬動作慢,又蹲了一盞茶給他爭取時間,輪流換著腿支撐,兩條腿都又酸又麻。
“你到底有沒有好?”段珪忍無可忍,心想她就是吃了頭牛,蹲這麼久也該拉出來了。
她慢悠悠地說:“我在擦屁股。你天天捆著我不讓我動,我體內濕氣重,老擦不乾淨,草紙用完了,隻能用小樹枝刮刮。”
“你……你太粗俗了!陸滄怎麼會看上你這種女人?”段珪百思不得其解。
“他眼瞎。”
葉濯靈估摸著吳敬這會兒該回去了,摸著樹乾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段珪身邊:“我好了。”
段珪欲言又止。他牽繩拉著她走出灌木叢,兩個黑色的影子在地麵拖得很長。月上中天,寧靜的湖麵落著星輝,波光粼粼,美得不可方物,他恍惚想起魏國公府後花園的池塘,小時候他就是在池邊習武練劍、挨打挨罵。
“我以為你會借機逃走。”他忽然道。
“段公子,這荒山野嶺的,我一個弱女子怎麼逃啊?我膽子最小了,也就嘴上不饒人。”葉濯靈裝可憐,央求他帶她去湖邊洗手。
湖水像一麵墨藍色的鏡子,倒映出初秋的銀河。月色明朗,段珪怔怔地俯視著自己在湖中的倒影,低聲道:
“你的膽子比我大,至少敢當麵罵我。我是個沒用的懦夫,父親送我去參軍,我在戰場上沒殺掉一個敵人。看到那麼多血,我就怕了,隻會往士兵身後躲。”
葉濯靈彈飛手上的水珠,默然不語。
“可我不能就這麼空手回京,我需要功績。”他的聲音痛苦起來,“我殺不了敵,就殺了韓王,還有他的護衛。他們是朝廷的罪人,我殺他們,不會受任何傷。我捧著陸滄的印,舉著他的刀,就像得到了全軍對他的擁戴。但我清楚,他們都打心眼裡看不起我。”
葉濯靈眯起眼,扯扯繩子:“也許你爹不該送你去學武。”
“陸滄是不是對你說過了?他是不是經常在家笑話我?”段珪追問。
“夫君從不在背後笑話別人,他頂多說你膽小。”
段珪自嘲地笑笑:“是啊,父親就愛他的秉性。”
兩人回到帳篷,吳敬在席上合衣而眠。段珪滅了火折子,四周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葉濯靈枕著包袱,靜心等到後半夜,風小了,山穀裡的狼嚎也聽不見了。席子下的匕首硌得她腰疼,她小心翼翼地拱到草席邊緣,用牙齒叼著席子掀開一角,被綁在一處的雙手努力夠了幾下,抓住匕首的柄往外抽。
段珪突地“唔”了聲。
她嚇得一激靈,飛快地把匕首壓在肚子下,額頭抵著包袱,頸後的寒毛根根針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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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嘴裡含糊地說著什麼,原來是在夢囈。
葉濯靈蹭了蹭頭上的冷汗,一鼓作氣,腰腹用力,屈膝抬起雙腿,用刀刃一點點割著腳腕的繩子。段珪用軍隊裡綁俘虜的方法來綁她,繩子纏得很結實,她磨了一炷香,好容易才把繩子磨斷,可手上的繩結必須要人幫忙。
三人並排躺著,她右邊是吳敬,兩人隔得有些遠。
帳子裡太黑,她用腳尖踢開帳簾,讓月光湧進來,朝吳敬彈了粒小石子。
吳敬睡得很淺,摸了摸被砸中的腿,轉過頭。葉濯靈衝他搖搖手,他遲疑許久,接過她用腳推來的匕首,極輕極緩地幫她割開腕上的繩索,又塞給她一個迷藥包。
“多謝。”葉濯靈對他做口型。
吳敬躺了回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自由觸手可及,葉濯靈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強壓下緊張,抽開迷藥包的係繩,宛如一隻貓,躡手躡腳地從吳敬身旁爬了過去。
三尺外,段珪仍在說夢話:“娘……娘,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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