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八年的春意，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濃些，悄無聲息地染綠了府裡的屋簷翹角。
行舟在府中已安然度過了數月。
胤禛果然如他所說，待行舟身體稍穩，便請了開蒙的先生進府。
起初，或許隻是存了幾分驗證預言和“既已撿回，便不養廢人”的心思。
然而，行舟的表現很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那些方塊字在他眼中，彷彿自有靈性。
先生教過的詩文，他隻需一遍誦讀，便能一字不差地複述；粗粗講解過的經義，他往往能舉一反三，提出些雖顯稚嫩卻角度刁鑽的問題，常讓那老學究撚著鬍鬚，又是驚訝又是為難，最後不得不去書房尋四爺解惑。
這日，胤禛難得有半日清閑，信步踱到行舟讀書的小書房外，正聽到裡麵清脆的童聲在背誦《大學》章句，語調平穩，章法井然。
他駐足窗下，靜靜聽完，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激賞。
“學的不錯。”他推門而入。
行舟立刻放下書卷，從椅子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地行禮：“給四爺請安。”
胤禛“嗯”了一聲，走到書案前，隨手拿起他臨的字帖。
字跡尚顯稚拙，但結構已見端正，筆鋒間竟隱隱有一絲與他年輕時相似的瘦硬風骨。
他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顯，隻道：“方才背得尚可。可知‘知止而後有定’何解？”
行舟略一思索，擡頭答道：“回王爺，先生教過，是說知道應止於至善之地，心誌才有定向。行舟覺得，就像四爺那日讓行舟‘好生養病’，便是給了行舟當下之‘止’，行舟心便定了，知道該做什麼。”
這回答，既扣了經義，又巧妙地聯繫了自身，更暗含感激。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不僅記性超群，心思也靈透得緊。
方丈所言“天降之人”、“破軍星”，破軍主耗，亦主開拓，莫非真應在此子身上？
“你很好。”
胤禛擱下字帖，語氣是罕見的溫和，“隻是啟蒙先生，怕是已教不了你多少了。”
次日，胤禛便帶著行舟去了府中更為僻靜的一處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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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綠蔭初成，一個身著半舊青衫、腿腳微跛的中年文士正坐在石凳上獨自對弈。
見胤禛來，他隻微微頷首，目光便落在行舟身上，犀利如電，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鄔先生，”胤禛開口，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敬重，“這孩子，煩請您看看。”
這鄔先生，名喚鄔思道，是胤禛頗為倚重的幕僚謀士，學問淵博，見識深遠，隻是性情孤高，等閑人難入他眼。
他讓行舟近前，隨手抽了本《戰國策》，指了篇《馮諼客孟嘗君》，道：“讀來聽聽，再說說。”
行舟不慌不忙，朗聲誦讀，一字不錯。
讀罷，他沉吟片刻，道：“此文看似說門客狡黠，實說孟嘗君能容人、善用人。馮諼三歌，所求漸高，是試探，亦是自薦。孟嘗君皆容之，方得後來‘市義’、營就三窟之效。為君者，當有容人之量，識人之明，用人之膽。”
鄔思道聽罷，半晌不語，隻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桌。
良久，他方嘆道：“四爺，此子確有過目成誦之能，更難得是見解已脫童蒙稚氣，直指關竅。王爺從何處覓得此良材美玉？”
胤禛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將當日街頭相遇、方丈預言略提了提，末了道：“既是緣分，亦是天意。往後，便勞先生費心教導了。”
“行舟，日後鄔先生便是你的老師，你要待他如待我般尊敬，知道嗎？”
“是像對待父親一樣嗎？”行舟想了一下突然問道。
二人對視一眼不明所以，鄔思道剛要說什麼。
行舟又開口：“我對四爺就像對父親一樣，那以後鄔先生也是我的另一個父親嗎？”
二人坐著，行舟站著，這個角度，剛好讓他們可以平視行舟。
稚嫩的臉寫滿了認真，眼睛黑亮亮的看著二人。
胤禛的心莫名軟了一下，把行舟撿來，本就是存了互惠互利的心。
但沒想到這孩子如此知恩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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