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離開正院後，暖閣裡恢復了寂靜。柔則獨自坐在臨窗的炕邊，那碗已經涼透的安胎藥擱在幾上，黑褐色的葯汁映出她蒼白的麵容。
她看著那碗葯，卻遲遲沒有喝。
回鍾輕手輕腳地進來，見狀輕聲道：“福晉，葯涼了傷胃，奴婢去熱熱吧？”
柔則搖了搖頭，終於端起碗，閉著眼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味在口中蔓延，卻不及她心中萬一的苦楚。
“回鍾，”她的聲音有些發虛，“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回鍾一愣，隨即紅了眼眶：“福晉怎麼會錯？那晚的事……”
“就是那晚的事。”柔則打斷她，轉過頭來，那雙秋水般的眼眸裡滿是疲憊，“我明明……明明好像聽到了些什麼。”
回鐘的心猛地一緊。
柔則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記得……當時外麵風雨很大，我睡得不安穩，迷迷糊糊間好像聽見有人喊……喊的是不是‘芳蕪院’？還是‘小阿哥’？”她蹙緊眉頭，努力回憶。
“然後……然後柳嬤嬤進來了，我問她外麵何事，她說……說無事發生，不過是風雨太大，有樹枝砸了瓦片。”
回鐘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我當時……”柔則閉上眼，聲音裡帶著濃重的自厭，“我當時確實覺得有些不對勁。風雨是大，可那聲音……不像是砸瓦片的聲音。但我太累了，從宮裡回來就覺得頭暈，又想著柳嬤嬤是德妃娘娘親自指來的人，最是穩妥……便沒有深究。”
回鍾“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淚滾落：“福晉！奴婢……奴婢那晚也聽到聲音了！確實是有人喊，喊的是‘芳蕪院的小阿哥不好了’！奴婢本想出去看看，可柳嬤嬤攔著，說已經派人去看過了，隻是虛驚一場，讓奴婢別驚擾您和貝勒爺休息……奴婢……奴婢該死！奴婢當時就應該不顧一切出去看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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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渾身發抖：“若是奴婢當時出去看了，若是奴婢當時就來稟報您……也許……也許小阿哥就不會……”
柔則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好半晌才發出聲音：“你是說……那晚……就有人來報過弘暉病重？”
回鍾哭著點頭：“是！奴婢聽得真真的！可柳嬤嬤說……說已經處理了，讓奴婢別多事。奴婢想著她是德妃娘娘身邊的人，又是老嬤嬤，說的話應當不會錯……就、就……”
“柳嬤嬤……”柔則緩緩重複這個名字，眼中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她是德妃娘娘指來的……而那天，我恰好從宮裡回來，德妃娘娘留我說了許久的話，還賞了不少補品……”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神一厲：“回鍾，那日我額娘是不是也進宮了？”
回鍾抹著眼淚點頭：“是，夫人那日確實遞了牌子進宮，說是給德妃娘娘請安。”
柔則的手猛地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她想起那日在永和宮，德妃拉著她的手，溫言細語地說著體己話，說她這些年不易，說弘暉體弱需要精心照料，還說……烏拉那拉家的榮耀都繫於她一身。
當時她覺得那是關懷，是倚重。
可現在想來，那些話裡……是不是還藏著別的意思？
柔則越想頭越痛，臉色白得嚇人。
回鍾嚇得連哭都忘了：“福晉！您別嚇奴婢！您身子要緊！”
柔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樣子的回鍾，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回鍾，起來。”
回鍾抽噎著站起身。
“這件事……”柔則一字一句道，“我要查清楚。去找阿瑪，讓烏拉那拉氏的人查，一個外人都不能驚動。尤其是正院和芳蕪院原先伺候的人，一個都不能用。”
她頓了頓，補充道：“柳嬤嬤被亂棍打死了，可她那晚的行蹤，和誰接觸過，說了什麼話……一點一滴，我都要知道。”
回鍾心中一凜，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鄭重應下：“是，奴婢明白。”
柔則擺了擺手，讓她退下。
等回鍾離開後，她才緩緩靠回引枕，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如果……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
那德妃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因為覺羅氏對她說了什麼？還是因為……怕烏拉那拉氏在府中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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