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走前把柔則的身體交給宜修照顧，宜修當真每日過來，風雨無阻。
每日辰時剛過便到正院，帶來親自盯著熬煮的湯羹或點心，詢問柔則夜裡睡得可好，晨起胃口如何，事無巨細，體貼周到。
她會陪著柔則用過早膳，然後處理一些簡單的府務——多是柔則有孕後不便親自過問的瑣碎事項，她處理得井井有條，回稟時條理清晰，分寸得當。
午後，若天氣晴好，她會扶著柔則在庭院裡緩步走一走，說些無關痛癢的閑話；若陰雨，便留在暖閣裡，或做針線，或看柔則撫琴，偶爾也下盤棋。
一切都那麼規矩，那麼妥帖，挑不出一絲錯處。
宜修就在眼前，笑容溫婉，語氣恭順，但她觸碰不到她。
那個曾經會拉著她袖子撒嬌、會因為她被嫡母責罰而偷偷給她送點心的妹妹，似乎隨著弘暉一起，被埋葬在了那個雨夜裡。
眼前的烏拉那拉·宜修，是雍親王府無可挑剔的側福晉，是她血緣上的妹妹，卻再也不是她的小宜。
這份隔閡與冰冷，讓柔則心口發堵，愧疚與無力感日夜啃噬著她。
她試圖對宜修更溫柔，更關切，小心翼翼地提起兒時舊事，可宜修隻是微笑著聆聽點頭，眼中卻無半分波瀾。
這日，宜修照例過來，陪著柔則說了會兒話，又處理了幾件雜事。
柔則見她眉間隱有倦色，便道：“妹妹也歇歇吧，總忙這些瑣碎，傷神。”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地提起，“我瞧著今兒天色好，不如叫行舟過來？那孩子最近功課緊，鄔先生又嚴厲，也該讓他鬆散鬆散。
我前兒得了一本前朝《鷗鷺忘機》的古琴譜，有些指法甚是精妙，正好可以教教他。妹妹也聽聽，看看我解得對不對？”
宜修正在整理賬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擡起眼，臉上依舊是得體的淺笑：“姐姐有雅興，自是好的。行舟能得姐姐指點，是他的福氣。”
柔則欣喜於小宜沒有拒絕她，立刻讓人去請行舟。
看來她沒猜錯，弘暉走後，這孩子就成小宜的眼珠子了。
不多時，行舟便到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竹青色的長衫，身量又拔高了些，行禮時背脊挺直，姿態從容，已隱隱有了少年風姿。
“給嫡福晉請安，給側福晉請安。”
“快起來，不必多禮。”
柔則笑容溫柔，招手讓他近前，仔細打量了他幾眼，“瞧著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還有哪裡不適？太醫開的補藥要按時吃。”
“謝福晉關懷，行舟已無大礙。”行舟恭敬答道，目光飛快地掃過一旁靜坐的宜修。
宜修對他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行舟心頭微鬆。
柔則命人將那本古琴譜取來，攤開在琴案上。
“你過來看，這一段的‘滾拂’指法，與常見的略有不同，需斜指觸弦，輕且乾脆，方有輕鬆自然、返其天真之感。”
她示意行舟坐在自己身側的綉墩上，指尖虛點著譜上的符號，耐心講解。
“你試試看。”柔則讓開位置。
行舟依言坐下，調整呼吸，按照方才的講解試彈。
他學琴時間不長，指法尚顯生疏，但悟性極高，很快便抓住了要點，一段溪流潺潺的意象竟也雛形初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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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姐姐一點撥，這琴音確實很不一樣。行舟，姐姐自幼師從古琴大家，十餘年來日日撫琴從不懈怠，你可要好好學啊。”宜修拿起茶杯啜了一口，麵上是久違的輕鬆笑意。
看到宜修這樣，柔則也放鬆了下來。
“行舟悟性極高，我也教不了多久了。”
窗外的陽光難得的溫和不刺眼，打在人身上像加了一層濾鏡。
房間裡隻有行舟的琴音和侍女泡茶的水聲。
“很好，不過這裡，這段過弦要更輕一些，才有白鷺浮水之態。”
柔則忍不住傾身，親自糾正行舟的手勢。
兩人的距離很近，柔則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葯香縈繞在鼻尖，她的手指輕輕搭在行舟的手腕上，溫熱的觸感傳來。
行舟又試了一遍：“是這樣嗎？”
一瞬間，柔則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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