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略一思索，道：“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是說仁愛發乎本心。然行舟以為，有惻隱之心易，發現惻隱之心難。”
弘皙擡頭看他：“這有便是有，沒有便是沒有，何來發現？”
行舟：“佛理講人皆有自性，自性清凈。除大奸大惡之人，也該人皆有惻隱之心，皆有仁心，如此才能發乎本心。”
弘皙：“若如此說怎還會有作姦犯科之人，譬如之前山東大旱，貪汙賑災糧中飽私囊的官員，他的惻隱之心去哪了？”
行舟一笑：“作姦犯科之人亦有惻隱之心，那個貪汙的官員，也會奉養妻女，孝順高堂。隻是他的惻隱之心被扭曲了，讓他隻對自己的家人有仁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故而孟子說要‘求其放心’，要將那放失的本心尋回來。這求便是發現——要拂去塵埃，撥開迷霧，讓那顆本自清凈的仁心顯現。這不是憑空生出一顆心來，而是讓本來就有的那顆心，重新被看見，被認知，被喚醒。”
弘皙靜靜聽著，半晌，他緩緩道：“你這說法，倒有幾分禪意。隻是如何求？如何發現？人心複雜，如何辨得清何為塵垢，何為自性？”
“行舟以為，有三重境界。”行舟道，“第一重，是自省。
曾子說‘吾日三省吾身’，便是時時拂拭，不讓塵埃堆積。見到他人受苦，心生不悅時，問問自己：這不悅，是厭惡那人，還是厭惡那苦難？是恐懼被牽連，還是恐懼那不幸？這一問，便是拂去第一層塵。”
弘皙追問：“那第二重？”
“第二重，是推己。”行舟道，“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自己不願受的苦，便知他人也不願受。這推己，便是將心比心，以己度人。若能常常設身處地，便能撥開那層迷霧，看見他人的苦亦是苦，他人的痛亦是痛。”
“第三重呢？”
“第三重，是踐行。”行舟目光清澈，“知而不行，隻是空知。唯有在行動中，那被發現的惻隱之心，才能真正生根發芽。見孺子入井，心中不忍是惻隱被發現，伸手相救是惻隱在踐行。知而不行，實為不知，若隻知不行，則是空理。”
弘皙沉默良久。
他看向行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你這三重境界，從自省到推己，再到踐行，倒像是修心的功夫。隻是，若踐行時，那井太深，伸手可能同墜，又當如何？這時，是該保身的智慧佔上風，還是該行仁的勇氣作主導？”
行舟微微一笑：“孟子說‘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但奴才以為，這決不能是盲目犧牲。若救一人而害百人，這便不是義，是愚。若明知必死仍徒然赴死，這也不是義，是妄。”
他頓了頓，聲音平和而堅定：“行舟以為，真正的義，是在認清局勢權衡輕重後的選擇。若能救，當儘力救；若不能，當思他法；若萬不能，至少不該背過身去，假裝未見。那份不忍背過身去的心，便是惻隱之心在最低處、最真實的顯現。”
弘皙深深看著他，良久。
“不空談仁心，而談如何發現仁心；不空論義行，而論如何權衡義行。這宮裡的人，要麼將仁義掛在嘴邊，實則滿腹算計；要麼避談仁義，隻論利害。像你這般，既承認人心的複雜，又相信本心的存在，既看到現實的艱難，又不放棄理想的可能，見所未見。”
行舟的東西早已收拾妥當，此時他就靜靜的站在這裡，陽光照在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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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皙看到他搖頭失笑，“弘皙阿哥，奴才本就一介布衣，得天之幸被四爺教養，如今又跟在太子爺和阿哥身邊，可奴才，本也不是貴人，說的不過是飄零之久之人的所思所想。”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兩人擡頭，見太子胤礽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靜靜聽著。
“阿瑪。”
“太子爺。”
胤礽擺擺手，走進來，隨意坐下。
“方才你們說的，孤都聽見了。”胤礽緩緩道，“行舟，你今年十歲？”
“是。”行舟恭敬道。
“十歲稚齡，能有這般見識。”胤礽頓了頓，沒再說下去，轉而看向弘皙，“你覺得他說的如何？”
弘皙沉吟片刻，道：“兒子以為，行舟所言，雖出自少年之口，卻暗合修齊治平之理。不自省，不能修身；不推己，不能齊家；不踐行，不能治國平天下。而那義的取捨，更是為君為臣者，日日麵對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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