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行舟早早起身，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靛藍色長袍，腰係深紅色腰帶，頭髮梳得整齊，由蘇培盛親自送到了暢春園內的“無逸書屋”。
何柱已在書屋外等候，見到行舟，臉上堆起笑容：“行舟少爺來了，太子爺正等著您呢。請隨奴才來。”
“有勞何公公。”行舟躬身行禮，舉止從容。
何柱引著他進了書屋。
這“無逸書屋”雖不如毓慶宮宏偉，卻自有一股清雅之氣。
屋內陳設簡潔，書架上擺滿了書，窗邊設著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太子胤礽並不在，倒是書案旁，一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正低頭寫字。
那男孩穿著杏黃色常服，眉眼與太子有五六分相似，隻是更稚嫩些，神情專註，下筆沉穩，已隱隱有了幾分氣度。
聽到腳步聲，男孩擡起頭，目光落在行舟身上，帶著平靜的打量。
皇室的孩子確實早熟，行舟心想。
何柱上前一步，恭敬道：“弘皙阿哥，這位是行舟少爺，從今兒起，便在無逸書屋陪您和太子爺讀書。行舟少爺，這位是弘皙阿哥，太子爺的長子。”
行舟行禮：“奴才見過弘皙阿哥。”
他入了旗籍不再是漢民，今後見了這些天潢貴胄也可自稱奴才。
弘皙放下筆，站起身，也還了一禮，姿態標準，無可挑剔：“行舟不必多禮。坐吧。”
聲音清脆，語氣溫和，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即將與他共處一室的人。
兩人對坐，一時無話。
弘皙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字，彷彿行舟不存在。
行舟也不打擾，安靜地坐著，目光掠過書架上那些經史典籍，又落回弘皙身上。
弘皙寫字時脊背挺得筆直，手腕懸空，筆鋒穩健。
寫的是一篇《大學》章句，字跡端正秀逸，已有風骨。
“弘皙阿哥的字，寫得極好。”行舟開口道，語氣真誠。
弘皙筆尖未停，隻淡淡應了聲：“尚可。”
“阿哥習的是歐陽詢的字？”
弘皙終於擡眼，看了行舟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懂書法？”
跟他同齡的滿洲貴胄的孩子，寫字不過求個工整罷了，並不像胤礽那一輩刻苦鑽研。
赫舍裡家的人更是如此。
“隻是曾臨過他的帖子，但不成器。”行舟道，“四爺也曾教導，說習字如做人，需端正持重。阿哥的字，已得其中三昧。”
弘皙放下筆，目光在行舟臉上停留片刻。
他能感覺到這個人並不像其他人，隻是出於自己皇長孫的身份恭維他，他的誇讚也很自然。
這份坦然，讓弘皙感到一絲新奇。
“臨帖不在形似，在神似。”弘皙道，語氣裡帶著超越年齡的見解，“歐陽詢的字，險勁峭拔，卻又法度森嚴。得其形易，得其神難。”
行舟點頭：“阿哥說得是。我臨帖時，總覺得筆力不足，難以把握那份險峻中的平衡。”
弘皙身子微鬆。
他平日與師傅、伴讀討論學問，那些人要麼唯唯諾諾，要麼引經據典、掉書袋，鮮少有人能這樣平實地談論習字的感受。
“筆力需練，但更需領悟。”弘皙道，“歐陽公的字，看似險絕，實則穩如磐石。這份穩，不在字形，在筆意，在心境。”
行舟若有所思：“阿哥的意思是，習字亦是修心？”
弘皙看了他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隻道：“你既來了，往後可一同習字。張師傅於書法一道，亦有心得。”
“謝阿哥指點。”行舟拱手。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太子胤礽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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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髮，神色平靜。
見到兩個孩子對坐說話，弘皙臉上雖無笑容，但眼神平和，不似往日獨自讀書時的沉鬱，腳步微微一頓。
“給太子爺請安。”行舟起身行禮。
“阿瑪。”弘皙也起身，規矩行禮。
“都起來吧。”胤礽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行舟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弘皙，“看來你們已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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