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以西，內務府後街，有一處不顯山不露水的三進宅院，外頭看著是普通富戶，裡頭卻別有洞天。
此刻，正廳裡暖閣高燒，酒菜豐盛，圍坐著幾人，正是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以及被德妃念叨了許久、硬是拉來“散心”的十四阿哥胤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不知怎的，就扯到了行舟身上。
“這個烏拉那拉·行舟，”胤禵灌下一杯烈酒，年輕的臉上滿是不忿與驕矜，“額娘成日念叨，說四哥把他當眼珠子疼，什麼好的都緊著他，對著自己親娘都沒那麼上心。
倒把弘時、弘晝那幾個正經侄子撂在一邊！不過是個奴才秧子，靠著會讀書、會弄些奇巧玩意兒，就蹬鼻子上臉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發出“咚”的一聲：“要我說，隨便尋他個錯處，或是讓他經手的差事出點紕漏，趁他如今根基尚淺，一擼到底，打發回烏拉那拉家去，看他還能神氣什麼！也省得額娘成日裡為著他，在老四那兒受氣！”
胤禵對行舟的不滿，積攢已久。德妃每每在他麵前抱怨，說雍親王如何偏疼那個養子，賞賜不斷，提拔有加，他何時這樣耐心對過自己親弟弟？
胤禵聽得多了，自然對這個“鳩佔鵲巢”，過得比正經阿哥還滋潤的“奴才秧子”觀感極差。
加上他年輕，在軍中有幾分聲望，性子也驕縱些，便覺得處置一個行舟，不過是擡擡手的事。
然而，他話音剛落，席間氣氛便是一冷。
胤䄉把玩酒杯的手停住，掀起眼皮看了胤禵一眼，那眼神裡沒什麼溫度。
胤禟更是直接冷笑一聲，將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十四弟，”胤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浸淫商場、內務府多年的油滑與狠勁，“你年紀輕，有些話，還是想清楚了再說。行舟那孩子，是四哥的養子不假，可也是皇阿瑪親口誇讚、連中三元的狀元郎，是上了玉碟的輕車都尉、一等子爵！你說尋個錯處就罷黜？你當朝廷法度是你家開的？還是當皇阿瑪的眼睛是瞎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胤禵：“再說，我們好歹也處了這麼些年，便是這兩年，因著老四的緣故，平常聚的少了些，也斷沒有去算計他的道理！”
胤䄉也甕聲甕氣地開口：“就是！十四弟，你是皇子，行事更要大氣些。行舟是有真本事的，水泥那東西，你也在兵部，該知道用處。天花就更是了，我記著十四你家那孩子，前陣子剛種完牛痘吧？”
胤䄉越說越氣，行舟跟他關係最好了！就算之前去毓慶宮讀書，也沒耽誤他倆的感情！
他臉紅脖子粗道：“你倒好，張口就是‘奴才秧子’，閉口就要‘尋錯罷黜’！你這是打誰的臉？打四哥的臉？打皇阿瑪的臉？還是打我們的臉？！我告訴你，胤禵，今天這話也就是在這裡，要是在外頭，你十哥我先大耳刮子扇你！我們愛新覺羅家的爺們兒，沒有這麼下作的。”
胤禵被兩人連珠炮似的一頓搶白，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
他沒想到，九哥十哥竟然會為了一個行舟，如此駁他的麵子！
尤其是九哥那眼神，冷颼颼的，讓他心裡發毛。他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飲酒的胤禩。
胤禩放下酒杯，拿起溫熱的濕巾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
他擡眸，目光掠過胤禵青白交加的臉，在胤禟胤䄉怒意未消的麵容上停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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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舟那孩子，明明出身微寒，甚至來歷不明，卻自帶一股清貴從容。
身處漩渦中心，卻能不卑不亢，周旋於眾人之間，最後還能全身而退，憑藉科舉正途脫穎而出。
這份心性，這份手段，這份在絕境中為自己掙出一條生路的堅韌……像誰呢？
他自己，何嘗不是出身所累，自幼便知需加倍勤勉，加倍謹慎，加倍懂得借勢與藏鋒，才能在這天才輩出的兄弟中，掙得一席之地，贏得“八賢王”的美譽。
行舟的路徑，雖與他不同，但那份不甘於人下，要靠自己闖出一片天的勁兒，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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