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暢春園。
雪粒子敲打著窗欞,聲音細碎而清晰,像極了紫禁城裡最後倒計時的沙漏。
園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不散的藥味,混雜著炭火暖爐的燥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宮人們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眼神卻控製不住地往那間被層層守衛圍住的清溪書屋飄。
變故,是在一個看似尋常的午後驟然降臨的。
先是數道加急軍報從西北馳入暢春園,緊接著,數名兵部、理藩院的重臣被匆匆召入。
不過半個時辰,一道冰冷的旨意從清溪書屋傳出,如同驚雷炸響在死水般的朝局之上:
撫遠大將軍、貝子胤禵,剛愎自用,輕敵冒進,緻西寧軍前損兵折將,有負聖恩,著即刻奪其“大將軍王”印信、敕書,解除一切軍務,革去貝子爵位,遞解回京,交宗人府嚴加議處!
“大將軍王”的輝煌,如同雪地上的泡影,頃刻消散。
消息傳開,八爺黨如遭雷擊,胤禩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日,出來時臉色灰敗;胤禟砸了最心愛的自鳴鐘;胤䄉在府中破口大罵“豎子不足與謀”。
而德妃聞訊,當場暈厥在永和宮。
沒人知道那道催命符般的軍報裡具體寫了什麼,但隱約有流言從禦前透出:似乎與廢太子有關,似乎是那位一直被康熙帶在身邊、新近才晉封了多羅理郡王的皇孫弘皙,在禦前“不經意”地提起了什麼……關於十四貝子早年對廢太子的某些“怨憤之言”。
真偽已難辨,但康熙信了,或者說,他願意相信。
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這位帝王心中那架搖擺不定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
他不能讓一個對廢太子心懷怨恨、且握有重兵的皇子,有任何威脅到身後政局,威脅到他最放不下的那個兒子性命的機會。
十一月十三日,深夜。清溪書屋。
龍榻上的康熙帝,已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殿內隻留下最心腹的寥寥數人,隆科多按劍守在門口,目光如鷹隼。
禦醫跪在遠處,額頭觸地,不敢稍動。
康熙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榻前的胤禛、胤祉、胤祐等人,最後,落在一旁靜靜侍立的行舟身上。
他的眼神渾濁,卻奇異地穿透了歲月與病痛,直直看進行舟眼底。
“行舟……留下。其餘人,外頭候著。”
胤禛深深看了一眼行舟,率先垂首退出。
“皇阿瑪這是什麼意思?放著咱們這些兒子不見,偏偏見一個……”
“三哥慎言!”胤禛沉聲出聲。
殿門輕輕合上,將風雪與世事暫時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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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朕……跟前來。”康熙的聲音嘶啞微弱。
行舟膝行至榻邊。康熙枯瘦的手伸出,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你發誓……”皇帝的眼睛緊緊盯著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發誓……你會保住胤礽,保住弘皙……讓他們……平安終老……不讓……奸人所害……”
行舟能感受到那手指的顫抖,屬於帝王的最後意誌,也混雜著一絲屬於垂暮父親的哀懇。
他迎上康熙的目光,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奴才,烏拉那拉·行舟,以性命與名譽起誓,必竭盡全力,護廢太子胤礽、皇孫弘皙平安周全,不使其為奸佞所害。若違此誓,天人共戮,神魂俱散。”
康熙盯著他看了許久,彷彿要將他每一個細微的神情都刻入即將永恆的黑暗。
終於,他緩緩鬆開了手,像是卸下了最後一副重擔,整個人更深地陷入錦被之中,氣息愈發微弱。
“叫……他們進來……”
隆科多、年羹堯等人魚貫而入,臉上是無法抑製的激動與肅穆。
他們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康熙的目光,最終落在胤禛身上。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擡了擡手。
“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
“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隆科多已“撲通”跪倒,聲音洪亮而顫抖:“臣,隆科多,謹遵大行皇帝遺詔!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年羹堯緊隨其後,眼中是狂喜與野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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