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嗎？會不會耽誤舅舅正事？”
“正事要做，但也要親眼看看這片土地，看看這裡的人。”行舟道，“去換身簡便的衣裳，我們悄悄出去，不必驚動旁人，隻帶兩個侍衛遠遠跟著便是。”
“好！”安陵容歡喜地應了，腳步輕快地回房換衣。
不多時，舅甥二人便扮作普通富戶子弟模樣，從行館側門悄然走出，匯入昆明城中熙攘的人流。兩個便裝侍衛隔著十來步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昆明號稱“春城”，氣候果然溫潤宜人。街道不似京城那般橫平豎直、規整肅穆，顯得更為蜿蜒自由。
兩旁店鋪林立，招牌上漢字與各種不認識的文字，有彜文、納西文夾雜。
行人服飾各異，有穿長衫馬褂的漢人，有纏頭巾、著對襟短衣的本地男子，還有穿著色彩斑斕、綉滿花紋百褶裙的夷人女子，背著竹簍，笑語嫣然。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陌生的香料、食物、藥材混合的氣味。
安陵容看得目不暇接，緊緊跟在行舟身邊，小聲問著各種問題。
行舟耐心解答，不時指著某處建築、某樣物品，講解其來歷、用途。
他們走過販賣茶葉、藥材的集市，穿過叮叮噹噹打製銀飾的街巷，路過香氣撲鼻的食攤，行舟還給安陵容買了一塊用芭蕉葉包著的、甜糯的餌塊，讓她嘗嘗鮮。安陵容小口吃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裡和京城，和鬆陽，真的完全不一樣。”她低聲感嘆。
“是啊，不一樣。”
行舟目光掃過街角幾個衣衫襤褸、蹲在牆根曬太陽的百姓，又看了看遠處幾座明顯規製較高、門前有持刀守衛的宅院，“你看那些高門大院，多是本地豪強、舊日土司支係的產業。而那些蜷縮在牆角的，或許就是失去土地、流離失所的佃戶、農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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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那份初到異鄉的新奇感淡了些，多了幾分沉重。
她在鬆陽困於安家後宅，在京城目之所及俱是錦繡，從不曾見過這些景象。
“可即使是蹲在牆角的人，已然算是過的好的一些人了。”
“舅舅，改土歸流真的能讓這些人過上好日子嗎？”她問。
“至少，是給了他們一個希望。”行舟聲音沉穩，“土司製度下，他們世世代代是土司的私產，生殺予奪，毫無出路。改流之後，他們成了朝廷的子民，受律法保護，有了向上掙紮的可能。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總好過永無天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個可能，變成現實。”
安陵容默默點頭，將手中的餌塊小心包好，收了起來。
兩人繼續前行，來到一處較為開闊的廣場，廣場一角，圍了不少人，傳來抑揚頓挫的唱誦聲。
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個衣衫破舊、麵容枯槁的老者，帶著幾個半大孩子，正在用夷語演唱著什麼，調子蒼涼悲愴。周圍聽眾多是本地百姓，神色戚戚。
“他在唱什麼？”安陵容問。
行舟側耳聽了一會兒，眉頭微蹙。
他通曉一些夷語，聽出那唱詞的大意是哀嘆祖先的土地被奪，山林被毀，神明不再庇佑，族人流離失所……
這恐怕是某個被改流或即將被改流的土司領地逃出的百姓，在傳唱哀歌，隱晦地表達不滿。
“在唱他們故鄉的故事。”行舟沒有詳說，隻道，“改土歸流，對一些人而言，是新生；對另一些人而言，卻是切膚之痛，是世代生活方式的徹底改變。會有抵觸，會有哀傷，這很正常。”
他帶著安陵容，靜靜聽了一會兒那蒼涼的歌聲，然後默默放下幾枚銅錢，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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