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謙臉上的自得笑容，一寸寸地僵硬，然後迅速褪去，轉為鐵青。
“林院長！”張謙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拱手一揖，但動作僵硬，帶著質問的意味，“下官愚鈍！還請林院長賜教，我工部嘔心瀝血繪製的殿堂，如何就成了官署、園林？又如何……不是醫學院了？”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官威，隱隱有興師問罪的架勢。
林默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火氣，隻是將那捲圖紙拋了拋。
“張侍郎，我問你，醫學院是用來做什麼的？”
張謙一怔，沒想到他會問出如此簡單的問題。他冷哼一聲，答得滴水不漏。
“自然是教書育人，培養醫者之所。”
林默點點頭，又問。
“那醫者，是用來做什麼的？”
“懸壺濟世，治病救人。”張謙的回答依舊無可挑剔，但心裡已經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他感覺自己正被牽著鼻子，一步步走進對方設好的圈套。
“說得好。”林默終於笑了。
他展開那張精美的圖紙，指著上麵那個氣勢恢宏的主殿。
“那麼請問張侍郎，病人來了，住哪？是住在這能跑馬的主殿裡，還是住在給學子們準備的通鋪廂房裡？”
張謙的呼吸一滯。
“得了風寒發熱的病人，和斷了腿要接骨的病人，是放在一處，還是分開？若是有那得了天花、瘟疫的病人，又該置於何處？是和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等著大家一起感染嗎？”
林默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張謙的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些問題，他從未想過。在他看來，醫學院就是教書的地方，和國子監並無本質區別。至於病人……太醫院不是有病坊嗎？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再者，醫學院裡，每日湯藥不斷，藥渣何處傾倒？病人吃喝拉撒，汙穢之物如何處置？清洗傷口、煎藥熬煮，凈水又從何而來？”
“你這圖紙，曲徑通幽，亭台樓閣，煞是好看。可若是有個病人病危，要從東跨院擡到西廂房的施術之處，是不是還要擡著擔架，繞過你這假山，穿過那月亮門？”
林默每問一句，張謙的臉色就白一分。
李景隆在旁邊聽得是目瞪口呆。
他這才明白，原來建一個醫學院，裡麵竟然有這麼多門道！他光想著氣派了，卻忘了醫學院最根本的用途。
李文忠的雙眼則是越來越亮。
隔離！後勤！效率！
這不正是行軍打仗、安營紮寨最關鍵的要素嗎？一個管理不善的軍營，一場小小的疫病，就能造成比一場大戰還慘重的傷亡！
這位林先生，想的竟如此深遠！
遠處的馬車裡，懷慶公主朱福寧舉著千裡鏡，也聽了個大概。
她本以為林默是在無理取鬧，故意刁難工部官員。可聽著聽著，她那張氣鼓鼓的俏臉，漸漸變得凝重。
雖然很多詞她聽不懂，但林默描述的那些場景，她卻能想象得到。
病人、汙穢、傳染……這些東西擠在一座華麗的宮殿裡，確實怎麼想怎麼彆扭。
原來……他不是在耍威風。
他是在說正事。
工地上，張謙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他引以為傲的圖紙，在林默這一連串的追問下，變得千瘡百孔，可笑至極。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能頹然地躬身一拜，這次是心服口服。
“下官……下官淺陋，未曾思慮周全。還請林院長示下，這醫學院……究竟該如何建造？”
林默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環視四周，看著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將手裡的圖紙隨手遞給李景隆。
“這東西，沒用了。”
然後，他走到一塊剛剛平整出來的，還帶著濕潤氣息的黃土地前。
他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工匠用來畫線的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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