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一聲“先印他一百萬冊”,如同平地驚雷,從奉天殿炸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了整個應天府。
聖旨如風,諭令如火。
工部、司禮監、翰林院,三個衙門被這道旨意砸得人仰馬翻。
然而,最先炸開鍋的,不是忙著調集紙張墨錠的工部,也不是準備派人監督刊印的司禮監,而是翰林院。
翰林院掌院學士,太子太傅,當朝文宗宋濂,在接到聖旨的那一刻,捧著那份謄抄下來的“拚音”總綱,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宋濂的咆哮聲,回蕩在翰林院的公房內。
周圍,一眾翰林學士、侍講侍讀,個個麵沉似水,義憤填膺。
“宋學士所言極是!漢字乃聖人所創,歷經千年演變,其音形意一體,蘊含天地至理。豈能用此等歪七扭八的符文來標註?這是對聖人文章的褻瀆!”一名老學士捶著桌子,痛心疾首。
“此法若行,長此以往,世人隻知其音,不知其形,不解其意,漢學之根基,豈不毀於一旦?”
“那林默,一個來歷不明的方士郎中,不過是靠著些許醫術小道,僥倖得了陛下青眼,竟敢妄議文字,動搖國本!此人,當誅!”
一時間,整個翰林院,群情激奮。
在他們看來,林默的“拚音”,不是教化萬民的工具,而是摧毀文明的洪水猛獸。這是對他們畢生所學,對他們身為讀書人最高尊嚴的踐踏!
宋濂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光是在這裡發怒無濟於事。
“備轎,老夫要麵聖!”宋濂將那份拚音總綱重重拍在桌上,“集結所有同僚,隨我一同上奏!我等必不能讓此等‘奇技淫巧’,亂我大明文脈!”
半個時辰後,奉天殿。
以宋濂為首,身後跟著黑壓壓一大片鬚髮花白的老臣,齊刷刷地站在殿下。
“陛下,臣,翰林院掌院學士宋濂,有本啟奏!”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這陣仗,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中的奏摺,淡淡開口:“宋愛卿,講。”
“臣,懇請陛下,收回推廣‘拚音’之成命!”宋濂聲如洪鐘,擲地有聲。
“哦?為何?”朱元璋的指節,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
“陛下!文字乃國之重器,文脈乃國之根本!倉頡造字,鬼神夜哭,此乃何等大事!林默所創之拚音,看似取巧,實則乃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其法毀漢字音韻之美,亂漢字傳承之序,乃是徹頭徹尾的奇技淫巧!若任其流傳,不出百年,我大明將再無人能解古籍,再無人能通經義,屆時,華夏文脈斷絕,悔之晚矣!”
宋濂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他身後的一眾老臣也紛紛附和。
“臣等附議!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以聖人經典為重,切莫被奸佞小人所惑!”
朱元璋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卻已經樂開了花。
愁著沒由頭讓這幫老頑固徹底死心呢,他們自己就把臉湊上來了。
“依眾愛卿之見,當如何?”朱元璋慢悠悠地問。
宋濂見皇帝似乎有所鬆動,精神一振,立刻接話:“為正視聽,臣懇請陛下,準許臣等,與那林默,在國子監公開辯論!讓天下讀書人看看,究竟何為正道,何為歧途!”
“善!”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辯!咱就喜歡看你們辯!”
宋濂等人心頭一喜。
然而,朱元璋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
“不過,光動嘴皮子沒意思。咱是個粗人,隻信眼睛看到的。”朱元璋踱下禦階,掃視著這群老臣。
“咱給你們出個題。”
“明日,國子監辟雍殿前,咱會找來二十名禁軍,都是不識字的大頭兵。你們十個,林默那邊十個。”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內,看誰能教會那些士兵最多的字。”
“誰教得多,誰就是對的。輸了的,以後就給咱閉上嘴巴,老老實實地去給咱編撰拚音教材!”
“你們,可敢應戰?”
此言一出,宋濂等人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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