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先生！！”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匯聚著六百道炙熱的信念，衝天而起，震得國子監簷角的風鈴都在嗡嗡作響。
那一張張樸實或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輝。他們高舉著手中的識字課本，彷彿舉著通往新生的火炬。
這聲音，是希望的咆哮，也是對舊時代的宣判。
它像一記無情的重鎚，狠狠砸在了宋濂的心口上。
這位當朝文宗，大明文壇的泰鬥，獃獃地看著眼前那片揮舞著書冊的海洋，聽著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謝先生”，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身後的翰林學士們，一個個麵如死灰。
他們引以為傲的經義、他們皓首窮經的學問，在這一刻，被徹底擊潰。
敗了。
敗得體無完膚。
不是敗給了什麼精妙的辯論，而是敗給了一個最樸素的事實——一群文盲，在半個時辰裡，開始讀書了。
宋濂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畢生構築的信仰殿堂，在“拚音”這兩個字麵前，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不是憤恨，不是羞辱。
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道”的崩塌。
他窮盡一生，試圖將知識的火種傳下，卻一直在用最複雜、最艱難的方式。而那個年輕人，隻是畫了幾個鬼畫符，就輕而易舉地，將這火種，灑向了人間。
“老師！”
“宋公！”
身邊的門生驚呼著，連忙上前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宋濂沒有看他們，他的視線穿過沸騰的人群，死死地鎖在那個站在高台之上，接受著六百人頂禮膜拜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人，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噗——”
一口鮮血，從宋濂口中噴出，染紅了他雪白的鬍鬚。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門生的懷裡，徹底失去了意識。
現場一片大亂，宋濂的門生們手忙腳亂地擡著他，在一片死寂的、來自同僚們的注視中，狼狽不堪地擠出人群，倉皇離去。
林默隻是瞥了一眼那個方向，便收回了視線。
他拿起一本課本，麵向那六百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都坐下！”
一聲令下，六百人齊刷刷地盤腿坐下，腰桿挺得筆直，動作整齊劃一，竟帶著幾分軍旅的肅殺之氣。
“今天，第一課。跟我念！”
林默指著書頁上第一排的符號。
“b, p, m, f！”
“波！坡！摸！佛！”
六百人的齊聲跟讀，聲音洪亮，充滿了力量。
林默採用了後世最基礎的互動教學法，讓周王朱橚和李景隆各帶一隊，分組比賽，看誰念得最準，聲音最大。
周王朱橚一絲不苟，耐心十足地糾正著每一個人的發音。
李景隆則上躥下跳，扯著嗓子跟手下的人一起吼，時而因為念錯引得哄堂大笑，整個臨時學堂的氣氛，熱烈得彷彿要將屋頂掀翻。
斷耳老兵鐵牛，坐在第一排。
他從未如此專註過。
他用粗糙得滿是老繭的手指，顫抖地撫摸著書頁上那兩個碩大的漢字。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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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他跟著林默的領讀，磕磕巴巴地拚出了第一個音。
“d…a…大！”
當這個音節從他自己嘴裡蹦出來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又看向第二個字。
“m…ing…明！”
大明！
這兩個字，他聽過無數遍，在軍中，在鄉間，在每一個人的口中。
可這是第一次，他靠著自己，將它們從一張白紙上，“讀”了出來。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眼眶。
鐵牛緩緩地站起身，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視下，他後退一步，雙腳併攏，對著高台上的林默，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沙啞的誓言。
“為大明讀書！”
這一聲吼，點燃了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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