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宋濂，為天下讀書人，謝先生開萬世之民智！”
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工坊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全場死寂。
那上千名因活字印刷術誕生而陷入狂喜的工匠、官員，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狂熱的呼喊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直勾勾地看著場中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宋濂！
當朝文宗，太子太傅，大明文壇的泰山北鬥！
那個前幾日還在國子監與林默公開對峙，被氣得當場吐血的文壇領袖，此刻，竟對著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行此九十度長揖大禮！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認輸。
這是道的崩塌，是信仰的重塑！
李景隆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老頑固，來真的？
工部尚書張謙更是渾身一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濂在士林中的分量。這一拜，其意義，甚至超過了皇帝的一道聖旨！
人群中，女扮男裝的朱福寧，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驚呼出聲。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個男人，又一次，做到了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默站在萬眾矚目的中心，坦然地受著這一拜。
他沒有立刻去扶，也沒有說一句客套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任憑那沉重的敬意，在死寂的空氣中發酵、蔓延，壓得在場所有讀書人喘不過氣。
直到宋濂身後的幾名翰林學士臉色漲紅，幾乎要忍不住上前攙扶時，林默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所有虛偽的表象。
“宋公，這一拜，是為你自己，還是為天下？”
誅心之問！
宋濂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緩緩擡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已是老淚縱橫。
跟隨他而來的門生們，個個麵色劇變。他們本以為老師隻是來走個過場，做個姿態，可林默這一問，卻逼得他不得不將自己的內心，徹底剖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宋濂沒有迴避。
他看著林默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苦澀地笑了。
“是為老朽自己。”
他坦然承認，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老朽坐井觀天數十年，自詡為聖人門徒，卻以門第之見，阻萬民求學之路。老朽之罪，罪在不赦！”
說完，他竟要直挺挺地跪下去。
“老師！”
“宋公不可！”
他身後的門生們大驚失色，連忙衝上來要拉住他。
林默卻先一步出手，伸手托住了宋濂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動作。
力道不大，卻讓宋濂再也無法寸進。
“罪不至此。”林默淡淡道，“知錯能改，為時不晚。”
宋濂被林默扶著，站直了身體，他看著林默，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懇求。
“林先生，老朽……老朽懇請先生，準許老朽加入拚音教材的編撰。老朽不要任何名分，哪怕隻是當一個校對小吏，為這萬世之功，添一塊磚，加一片瓦，以贖前罪！”
此言一出，他那些門生們徹底傻了。
當朝文宗，要去給一個郎中當校對小吏？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大明士林都要翻天！
林默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一個宋濂，比一百個翰林院的學士都有用。他要的，不是宋濂的學問，而是宋濂這兩個字，在大明讀書人心中，那無可比擬的聲望！
“小吏？”林默搖了搖頭，“我這裡不缺小吏。”
宋濂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絕望。
林默話鋒一轉。
“我缺一個，能總攬全局，鎮得住場子，還能讓天下讀書人都心服口服的總編纂官。”
林默鬆開手，後退一步，對著宋濂，微微一拱手。
“宋公，這個位置，非你莫屬。《大明拚音》係列教材，以後就拜託您了。”
宋濂整個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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