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是拳頭捶在鐵甲上的聲音。
獨眼龍陳雄,這位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神機營副將,就這麼單膝跪在高台之下,以最純粹的軍禮,向台上的年輕人獻上了自己的敬意。
這一跪,比千言萬語更有力。
這一跪,宣告了這場人頭賭約的最終結局。
整個京郊大營,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直勾勾地看著這一幕。先前還對林默滿是不屑的將領們,此刻隻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無數個耳光。
太子朱標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下。他看著林默的背影,隻覺得那道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無比高大。
李文忠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膛中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感洶湧澎湃。這是他帶回來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靜被一陣狂放的大笑打破。
朱元璋笑了,他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一把推開身前的錦衣衛,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高台邊緣,指著台下的陳雄,又指著那群麵如土色的將領,最後指向那上千名激動不已的士兵。
“看到了嗎!都給朕看到了嗎!”
“這就是朕要的兵!這就是朕要的大明!”
狂喜!前所未有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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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一把抓住林默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林默!你給咱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勞!”
他興奮地在台上來回踱步,整個人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一個月!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一雙虎目死死盯著林默,其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朕要這拚音之法,在一個月之內,鋪滿我大明所有衛所!朕要我大明百萬大軍,人人都能識字,人人都能親口讀出朕的聖旨!”
此言一出,剛剛還熱血沸騰的場麵,瞬間一滯。
一個月?百萬大軍?
太子朱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張了張嘴,想勸諫,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李文忠也是眉頭緊鎖,作為大明最高軍事統帥之一,他比誰都清楚這其中的難度,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台下的工部尚書張謙,更是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昏厥過去。印百萬冊教材他都差點崩潰,這一個月推廣到百萬大軍,這是要他的老命啊!
然而,在所有人的驚駭之中,林默卻異常平靜。
他隻是看著狀若瘋狂的朱元璋,問出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陛下,教這七日,我嗓子啞了,周王瘦了五斤,李景隆每天晚上回去都要用掉半罐護嗓子的葯。”
朱元璋一愣。
林默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教一千人,需要我們十幾個教習,不眠不休七天。那麼,教一百萬人,需要多少教習?需要多少個七天?”
這……
朱元璋臉上的狂熱,瞬間冷卻了下來。
他不是傻子,這筆賬他會算。一千人要十幾個教習,一百萬人,那就是一萬多個教習。他上哪兒找這麼多識字的教習去?
“而且,”林默話鋒一轉,繼續拋出問題,“教材印出來了,如何從京城,跨越千裡,送到邊關衛所的每一個士兵手裡?這中間要經過多少驛站,多少州府,多少手?”
“陛下能保證,每一本書,都能完好無損地發下去,而不是被哪個不開眼的官吏,當成引火的廢紙嗎?”
“就算髮下去了,那些鎮守邊關的將軍,會像李叔和陳將軍這樣,全力配合嗎?他們會不會覺得這是不務正業,陽奉陰違,把教材往倉庫裡一扔了事?”
一連串的質問,像是一盆盆冰水,兜頭澆下。
朱元璋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想到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想到了那些口蜜腹劍的文官武將。林默說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在了大明朝廷運行的頑疾之上。
是啊,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他一道旨意下去,到了地方,能有三成被執行到位,都算是燒高香了。
剛剛還衝上雲霄的豪情壯誌,瞬間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整個校場的氣氛,變得凝重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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