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把麵發。
這一天，靠山屯的空氣裡都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大紅的對聯紙在供銷社被搶購一空，但會寫毛筆字的人卻沒幾個。
村裡的老學究眼睛花了，手也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於是，蘇清荷火了。
趙野在院門口擺了張八仙桌，鋪上紅紙，墨汁研得濃黑。蘇清荷站在桌前，懸腕提筆，神情專註。
她是書香門第出身，從小練的一手好顏體，字跡端莊大氣，又不失秀麗。
“好字！真是好字啊！”
圍觀的村民讚不絕口。
“這‘金玉滿堂’寫得，比城裡賣的印刷品還帶勁！”
求字的人排成了長隊。大家也不白拿，有的拿兩個雞蛋，有的抓一把花生，還有的直接提來半斤自家磨的豆腐，放在桌角算是潤筆費。
蘇清荷忙得鼻尖冒汗，臉上卻掛著笑。
這是她下鄉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麼純粹的尊重。不再是因為她是“壞分子”的子女，也不再是因為她是趙野的媳婦，而是因為她自己。
趙野坐在一旁的小闆凳上，手裡拿著把剪刀在裁紙，偶爾擡頭看一眼媳婦，嘴角那抹笑怎麼也壓不住。
這一幕，刺痛了隔壁林家人的眼。
林家院子裡冷冷清清。
林小芳站在窗戶後麵，手指摳著窗棱上的紙，指甲都要斷了。
“憑什麼？”林小芳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個破鞋，一個二流子，憑什麼過得比咱家好？”
林支書坐在炕頭抽煙，吧嗒吧嗒，滿屋子煙霧繚繞。自從上次狼皮的事丟了麵子，他在村裡的威信一落千丈，連走路都覺得背後有人戳脊梁骨。
“行了，少說兩句。”林支書煩躁地敲了敲煙袋鍋，“還嫌不夠丟人？”
“爹！你就眼看著趙野騎在咱家頭上拉屎？”林小芳轉過身，眼圈發紅，“娘都去請神婆了，今晚就讓他們好看！”
正說著，林母掀開門簾進來，懷裡揣著個布包，鬼鬼祟祟的。身後還跟著個乾瘦的老太婆，瞎了一隻眼，是鄰村有名的“神婆”。
“噓，小聲點。”林母把門關嚴，拉著神婆上了炕，“大師，東西我都備好了。隻要能讓那趙野倒黴，讓他家那個小啞巴這輩子都開不了口，讓他那漂亮媳婦守活寡，你要啥我都給！”
那神婆陰測測地笑了兩聲，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稻草紮的小人，上麵貼著張黃紙，寫著趙野的生辰八字——這還是當年訂婚時林家留下的。
夜深人靜。
趙野家的燈熄了。
蘇清荷累了一天，睡得很沉。蘇小妹縮在姐姐懷裡，打著小呼嚕。
趙野卻還沒睡。
他躺在炕梢，閉目養神。獵人的聽覺在夜晚總是格外敏銳。
院子裡，那條名為“黑虎”的獵狗突然不安地低嗚了一聲，爪子抓撓著地麵的積雪。
趙野猛地睜眼。
黑虎是他在山裡撿回來的狼狗串子，極通人性，不見到生人或者危險不會亂叫。
他翻身下地，沒穿棉襖，隻披了件單衣，隨手操起門後的鐵鍬，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黑虎正對著與林家相鄰的那堵土牆狂吠，尾巴豎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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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那邊，隱約傳來神婆念咒的聲音，還有一股子燒香的怪味。
趙野走到牆根下，踩著那個用來餵雞的石槽，探出頭去。
林家後院的牆角下，點著幾根蠟燭。林母和那個獨眼神婆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幾根納鞋底的大長針，對著那個稻草人狠狠地紮下去。
“紮你的心，紮你的肺，讓你趙野半身不遂……”林母一邊紮一邊咒罵，臉上的表情在燭光下扭曲得像個惡鬼。
趙野看著這一幕，沒怒，反而笑了。
這是瞌睡送枕頭，自己找死啊。
他沒出聲，從牆頭跳下來，回屋拿了個手電筒，又把那把殺豬刀別在腰裡。
“黑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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