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昏黃的光暈掛在老榆樹梢頭，卻透不出一絲暖意。
臘月二十八的東北，冷得邪乎。
空氣彷彿被凍成了實質，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口碎玻璃渣子，剌得嗓子眼生疼。
趙野端著那個用來清洗熊掌和野豬肉的大洋鐵盆，站在院門口。
盆裡的水早就變成了渾濁的乳白色，上麵飄著厚厚一層凝固的葷油，那是野味裡最精華也是最膩人的油脂。
他沒急著倒。
這會兒子，北風正勁，順著巷子口嗚嗚地吹，像個瘋婆子在叫魂。
隔壁林家的大門緊閉著，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咳嗽。
趙野往巷子那頭看了看。
那是林家去往村東頭那口甜水井的必經之路。
這地勢也妙。
趙野家在上坡，林家在下坡，中間隔著一條兩米來寬的過道，平日裡兩家走路若是碰上，那是誰也不讓誰。
“想喝水？”
趙野嘴角扯了一下。
他手腕一抖，雙臂發力，那一大盆混合著熊油、豬油和血水的髒水，就在空中劃出一道渾濁的拋物線。
“嘩啦——”
水潑出去的瞬間，在零下三十度的極寒空氣裡炸開一團白霧。
那聲音聽著脆生。
髒水落地，還沒來得及流淌，就被地麵的凍土瞬間吸住了熱氣。
加上那層厚厚的葷油，這片地立馬變成了比鏡子還滑溜的“冰麵”。
而且這冰不是平的，是順著坡度往下流淌時凝固的，層層疊疊，像是那還沒融化的蠟油，看著就硌腳。
做完這些，趙野把盆往牆根底下一扣，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他沒回屋，摸出煙袋鍋子，靠在門框上，慢條斯理地往裡填著煙葉。
約莫過了十分鐘。
“吱呀——”
隔壁林家的大厚木門開了。
林支書穿著那身灰撲撲的中山裝，肩膀上挑著一根被磨得油光發亮的扁擔，兩頭掛著那兩隻原本屬於大隊部的鐵皮水桶。
他臉色不好看。
昨晚被趙野訛走了兩隻老母雞和二十斤富強粉，這口氣堵在胸口，一宿沒睡著。
剛才家裡要做飯，水缸見底了，林小芳那是嬌小姐身子，肯定指望不上，老婆子又還在心疼那兩隻雞，躺在炕上哼哼。
隻能他這個一家之主親自出馬。
林支書低著頭，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找機會給趙野穿個小鞋。
剛邁出大門口沒幾步。
腳下的觸感不對。
原本踩實的雪地應該是“咯吱咯吱”的，但這回，腳底闆像是踩在了一塊抹了油的玻璃上。
“哧溜——”
根本沒有任何反應時間。
林支書那隻穿著大棉鞋的右腳，直接向前方滑去，速度快得驚人。
由於慣性，他的上半身猛地後仰。
肩膀上的扁擔還沒來得及卸勁，那兩隻空鐵桶在空中亂舞。
“哎呦臥槽！”
伴隨著一聲驚恐的叫罵。
“咣當！噗通！”
一聲悶響是屁股著地的動靜。
兩聲脆響是鐵桶砸在地上的動靜。
林支書整個人像是隻翻過來的王八，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硬邦邦的凍土上，震得腦瓜仁子嗡嗡響。
最倒黴的是，他在倒地的一瞬間，下意識地想咬牙硬挺，結果下巴磕在了扁擔頭上。
“嘎嘣。”
一顆發黃的門牙，帶著血絲飛了出去，在冰麵上打了個轉。
“哎呀我的媽呀！殺人啦！”
林支書捂著嘴，疼得滿地打滾，渾身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屋裡的林母聽見動靜，鞋都沒提好就沖了出來。
“老頭子！咋了這是？”
她一眼看見自家男人躺在地上哀嚎，那叫一個心急火燎，邁開步子就往上沖，想去扶人。
林小芳也跟在後麵，手裡還拿著把瓜子。
“娘！你看路！”
林小芳剛喊出聲，已經晚了。
林母那雙千層底的老棉鞋踩在那層葷油冰麵上，效果比林支書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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