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了。
除夕夜，是這片黑土地上一年中最喧囂的時刻。
不管多窮的人家，到了這會兒也會咬牙買上一掛鞭炮，聽個響兒，圖個吉利。
“劈裡啪啦——”
不知是誰家搶了個先，一掛一百響的小鞭在半空中炸開，紅色的紙屑像是碎花瓣一樣紛紛揚揚。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爆炸聲響徹了整個靠山屯。
尤其是那種“二踢腳”，蹦得高，響得震天動地。
“咚！——啪！”
一聲巨響就在趙野家院牆外炸開。
屋裡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原本正趴在炕沿上，眼巴巴瞅著趙野切醬牛肉的蘇小妹，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裡的那塊還沒吃完的糖瓜“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雙本來亮晶晶的大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極度的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小孩被嚇一跳的驚慌，而是一種深深刻在骨髓裡的、瀕臨崩潰的絕望。
她開始發抖。
牙齒打戰，發出“咯咯”的聲音。
還沒等趙野反應過來，這小丫頭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兔子，連滾帶爬地鑽進了那張老舊的八仙桌底下。
她縮在最裡麵的角落裡，雙手死死捂著耳朵，把頭埋在膝蓋間，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嘴裡發出那種無意義的、破碎的嗚咽聲。
“啊……啊……”
那是啞巴想喊卻喊不出來的悲鳴。
“小妹！”
蘇清荷正在端菜，見狀手裡的盤子差點扔了。
她把盤子往桌上一放，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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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這是？”
趙野皺起眉，放下了手裡的菜刀。
他記得前世小妹雖然膽小，但不至於聽到鞭炮聲就嚇成這樣。
蘇清荷蹲在桌邊，伸手想去拉妹妹，卻被蘇小妹拚命躲開。
“是那年……大年三十。”
蘇清荷的聲音哽咽，帶著無法掩飾的痛苦回憶。
“那是三年前，在京城。爸媽被帶走的那天……也是除夕。”
“那群人衝進大院，在大門口放鞭炮，逼著爸媽跪在雪地裡。他們把鞭炮掛在……掛在小妹的脖子上……”
蘇清荷說不下去了，捂著嘴痛哭失聲。
“那時候她才兩歲啊！她是被活活嚇啞的！”
趙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一股暴戾的情緒瞬間衝上腦門，讓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群畜生。
外麵的鞭炮聲還在響，每一聲都在撕扯著這個小女孩脆弱的神經。
桌子底下，蘇小妹抖得像篩糠。
趙野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殺意。
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他沒有去強行把小妹拉出來，也沒有大聲喊叫讓她別怕。
這個一米八五的壯漢，直接趴在了地上。
他那寬厚的肩膀和後背，像是一堵牆，慢慢地、一點點地擠進了那張狹窄的八仙桌底下。
桌下的空間對於他來說實在太逼仄了。
但他不在乎。
趙野挪到蘇小妹身邊，沒有立刻去碰她。
他盤腿坐下，那身軀幾乎填滿了所有的空隙，擋住了外麵所有的光怪陸離，也擋住了那刺耳的聲響。
“小妹。”
趙野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裡共鳴出來的，帶著一種特有的安撫力。
“看看姐夫。”
蘇小妹還在抖，緊閉著眼睛不敢睜開。
趙野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堅定地覆蓋在她捂著耳朵的小手上。
大掌包小手。
溫熱，乾燥，粗糙卻有力。
“聽不見了。”
趙野說。
他的手掌隔絕了外界的噪音。
蘇小妹感覺到了那股熱度。
她試探著睜開眼，淚眼朦朧中，看見了趙野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平時看著兇神惡煞，但這會兒，那雙眼睛裡全是溫柔。
趙野咧嘴一笑，不是那種嚇人的獰笑，而是像個憨厚的大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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