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那盞煤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趙野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指尖夾著那塊顫巍巍、油汪汪的熊掌肉。
剛才那一聲“姐夫”，雖然含糊，雖然像是破風箱裡漏出來的氣音，但在這間屋子裡，卻比剛才那一掛一千響的鞭炮還要震耳欲聾。
蘇清荷保持著那個掉筷子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她死死盯著妹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隻能發出“荷荷”的抽氣聲。
蘇小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嚇到了。
她縮了縮脖子，那雙剛才還盯著肉放光的大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絲慌亂。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趙野的衣袖，那力道很大，指節都泛了白。
“沒事。”
趙野的聲音很穩，打破了屋裡的凝滯。
他沒有表現出過度的狂喜去驚嚇這個敏感的小丫頭，隻是把手裡的那塊肉又往前送了送，距離蘇小妹的嘴邊隻有不到半寸。
濃鬱的肉香鑽進鼻孔。
那是脂肪與膠原蛋白在長時間燉煮後爆發出的極緻誘惑。
對於一個常年肚子裡隻有野菜糊糊和黑麵窩頭的五歲孩子來說，這種誘惑足以戰勝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剛才沒聽清。”
趙野臉上掛著笑，那種笑帶著點痞氣，又帶著點誘導，“太小聲了。想吃這塊最大的？得大聲點。咱們老趙家的規矩，幹活吃飯，說話換肉。”
蘇清荷終於回過神來，她捂著胸口，剛想開口阻攔，怕逼急了妹妹，卻被趙野一個眼神製止了。
那是獵人的眼神。
耐心，篤定，掌控一切。
蘇小妹盯著那塊肉，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她擡起頭，看了看趙野鼓勵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淚眼婆娑的姐姐。
小丫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張開嘴，舌頭費力地在口腔裡尋找著久違的位置，聲帶緊繃。
“姐……夫！”
這一聲，破音了。
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尖銳，沙啞，甚至有點刺耳。
但這兩個字，清晰無比。
緊接著，她伸出那根細細的手指，指著趙野筷子上的肉，又急促地補了一個字。
“肉！”
“姐夫，肉！”
連貫了。
為了這口吃的，這棵三年沒開過口的鐵樹，終於開了花。
“哎！在這呢！”
趙野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拍得震天響，大笑聲震得房頂的塵土都撲簌簌往下落，“聽見了！這回姐夫聽見了！給！全是你的！”
他把那塊最大的熊掌肉塞進蘇小妹嘴裡，又端起那個大海碗，直接把裡麵剩下的幾塊連湯帶肉全倒進了小丫頭的碗裡。
“吃！不夠還有！以後在這個家，隻要你喊一聲姐夫，天上的龍肉我都給你弄來！”
蘇小妹嘴裡塞得滿滿的，兩頰鼓得像隻倉鼠，一邊用力嚼著，一邊含混不清地對著趙野咧嘴笑。
那是她這三年來，第一次露出這種毫無陰霾的笑容。
“嗚……”
一聲壓抑到極緻的哭聲從旁邊傳來。
蘇清荷終於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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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抱妹妹，而是猛地撲進了趙野懷裡。這個平日裡清冷自持、受盡了委屈也不肯低頭的女人，此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雙手死死攥著趙野那件還帶著油煙味的單衣，眼淚瞬間把那塊布料浸透了。
“她說話了……趙野……她說話了……”
蘇清荷語無倫次，身子劇烈顫抖，“我以為……我以為她這輩子都毀了……爸媽要是知道……要是知道……”
三年的擔驚受怕，三年的內疚自責，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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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隻有經歷過絕望的人才能聽懂的哭聲。
趙野沒說話。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拍著蘇清荷那瘦弱的脊背，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沉穩。另一隻手也沒閑著，拿著筷子給還在傻樂的蘇小妹夾了一塊酸菜心解膩。
窗外，風雪依舊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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