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頭一天。
天公作美，昨夜的風雪停了，久違的日頭從東邊山頭上露了臉，照得這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金光閃閃。
往年的大年初一，村裡最熱鬧的地方永遠是林支書家。
那些想評先進的、想批宅基地的、想給孩子謀個好差事的，都會提著點東西去林家拜年，把那門檻都快踏破了。
可今年，風向變了。
林家的大門口冷冷清清，連隻覓食的麻雀都嫌晦氣不願落腳。門前那一大灘被凍得硬邦邦的“葷油冰坡”，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誰看著都得繞道走。
反觀隔壁趙野家，那是真正的門庭若市。
院子裡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那兩扇木門上貼著蘇清荷親手寫的對聯——“且看山河日月新，更喜人間歲月長”，橫批“萬象更新”。
字跡遒勁有力，紅底黑字，透著股子文化人的精氣神。
“趙老四！過年好啊！”
“哎呦，這就是嫂子吧？真是一表人才！”
來拜年的村民一波接一波。有單純來沾喜氣的，有想來學兩手打獵本事的，也有那是純粹被昨天的肉味給勾來的。
趙野今兒穿了身洗得發白但在漿洗得筆挺的舊軍裝——那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顯得整個人英武挺拔。
他也不小氣，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擺了兩個大盤子。
一盤子是炒得噴香的葵花籽，一盤子是花花綠綠的水果糖，中間還放著一盒如今很難見到的大前門香煙。
這排麵，在靠山屯那是獨一份。
但真正鎮場子的，是蘇清荷。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那件暗紅色的格子呢外套，頭髮用趙野送的那枚銀髮卡別在耳後，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
麵對這些平日裡或生疏或帶著探究目光的村民，她沒有半點怯場。
“張大娘，您慢點，這炕頭熱乎。”
“李家嫂子，來，吃糖。這是您家虎子吧？長得真結實。”
蘇清荷手裡端著茶壺，笑意盈盈，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子大家閨秀的從容與大氣。她記得住每個人的輩分，叫得出每個孩子的名字，甚至能準確地說出誰家剛才幫過忙。
既不顯得高高在上，又透著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尊貴。
這哪裡是什麼落魄知青，這分明就是個持家的當家主母！
那些原本想來看笑話，或者覺得蘇清荷配不上趙野的長舌婦們，這會兒一個個都閉了嘴，甚至自慚形穢地縮了縮滿是凍瘡的手。
“嘖嘖，趙野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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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牆根底下小聲嘀咕，“娶這麼個媳婦，不僅識文斷字，還這麼能張羅。這一比，那林小芳……”
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就在這時，林小芳正好端著尿盆出來倒髒水。
她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蘇清荷，聽著那些刺耳的議論聲，臉白得像紙，手裡的尿盆差點沒端住。
蘇清荷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淡淡地掃了林小芳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視。
彷彿林小芳隻是路邊的一棵枯草，根本不值得她浪費情緒。
這種無視，比當麵扇耳光還要讓林小芳難受一萬倍。她咬著嘴唇，眼淚奪眶而出，轉身跑回了那個陰冷的屋子。
“突突突——”
一陣馬達轟鳴聲從村口傳來，打斷了院子裡的喧鬧。
還是那輛熟悉的草綠色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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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穩，下來的卻不是武裝部的陳國棟，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這人氣度不凡，腋下夾著個公文包，一看就是搞行政的大領導。
“那是……公社的張書記！”
有眼尖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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