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靠山屯的積雪開始變得黏糊。
太陽雖有了點暖意，但風刮在臉上依舊像鈍刀子割肉。村西頭那條通往公社的大道上，幾個還沒開學的半大孩子正追著一隻掉隊的野狗扔石頭，嘴裡嗷嗷叫喚。
趙野走在前頭，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改製軍大衣，腳下踩著一雙嶄新的翻毛皮鞋——這是前幾天去縣裡送貨時特意給自己置辦的。蘇清荷跟在身側半步的位置，圍著一條紅色的羊毛圍巾，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眉眼，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去供銷社打滿的醬油瓶子和一包精鹽。
兩人剛走到大槐樹底下，路就被攔住了。
林小芳站在路中央，身上那件花棉襖袖口磨得黑亮，頭髮也沒像往常那樣梳得油光水滑，反而有些亂糟糟的蓬在腦後。她眼圈發黑，明顯是沒睡好，死死盯著趙野腳上那雙皮鞋，目光像是在看殺父仇人。
周圍幾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立馬停了閑聊，磕了一半的瓜子也不磕了，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戲。
“有事？”趙野停下腳步，把蘇清荷往身後擋了擋，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林小芳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像是要把肺裡的那股子怨氣全噴出來。“趙野，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趙野皺眉，手揣在袖筒裡沒動。
“你明明有本事！你會打獵，你會賺錢，你還能跟縣裡的大領導搭上話！”林小芳的聲音猛地拔高，變得尖利刺耳，唾沫星子亂飛，“以前咱倆好的時候，你裝得跟個要飯花子似的，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給我做！現在一退婚，你立馬大魚大肉，又是自行車又是皮鞋……你就是為了羞辱我，是不是？”
這邏輯聽得周圍人一愣一愣的。
牆根底下的張大爺吧嗒了一口旱煙，跟旁邊的人嘀咕：“這老林家的閨女是不是魔怔了？人家日子過好了，那是人家有本事，咋還能賴上這一茬？”
趙野被氣笑了。
他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甚至懶得正眼看這個歇斯底裡的女人。“林小芳，你這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吧？”
“我裝窮？”趙野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壓迫感十足，逼得林小芳下意識後退，“當年我要給你家挑水劈柴，是誰嫌我一身汗味兒讓我滾遠點？我進山打了兔子想給你送去，是誰說野味兒腥氣，非要供銷社的餅乾？我那時候是窮，但還沒窮到要跟你演戲的地步。”
林小芳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那你現在……”
“現在我有媳婦了。”趙野打斷她，回頭看了一眼蘇清荷，眼神裡的寒意瞬間散去，“我有勁兒願意使，有錢願意花，關你屁事？讓開，別擋著我媳婦的路。”
這句“我媳婦”，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林小芳臉上。
她不僅沒讓，反而張開雙臂，像個潑婦一樣堵著路，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我不信！你肯定還在乎我！你是氣我退婚才娶這麼個成分不好的破鞋……”
“啪！”
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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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還沒動手，一隻纖細的手已經甩在了林小芳臉上。
蘇清荷收回手，掌心有些發紅。她平時看起來柔柔弱弱，這一巴掌卻扇得極穩、極狠。
林小芳被打蒙了，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平日裡見了人都低著頭的女知青。
蘇清荷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圍巾，那雙好看的杏眼裡沒有半點畏縮，反而透著一股子大家閨秀特有的清冷和傲氣。她走上前，挽住趙野的胳膊，姿態親昵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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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同誌，嘴巴放乾淨點。”蘇清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玉石撞擊，“還有，其實我挺感激你的。”
林小芳愣住：“你……你說啥？”
“我說謝謝。”蘇清荷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其得體的笑，“謝謝你當年嫌貧愛富，謝謝你有眼無珠。要不是你堅持退婚，這麼好的男人，哪輪得到我蘇清荷撿漏？”
她側頭看向趙野，眼裡波光流轉：“是不是，當家的？”
趙野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兩排大白牙：“媳婦說得對。這就叫啥來著？那個詞……那個成語……”
“棄暗投明。”蘇清荷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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