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一過，天就像漏了一樣，淅淅瀝瀝的小雨夾著雪粒子下了好幾天。
靠山屯的路成了爛泥塘，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脖子。但比爛泥路更讓人心慌的，是家家戶戶見底的米缸。
這也就是農村常說的“青黃不接”。
去年的存糧吃得差不多了，地裡的新莊稼連苗都還沒發出來。這時候，誰家要是能有一口乾飯吃，那都能算得上是富農待遇。
絕大多數人家，早晚兩頓都是照得見人影的清粥，混著剛從地裡挖出來的苦麻菜或者榆樹錢兒。吃進去全是水，尿一泡就沒了，幹起活來兩條腿直打晃。
一大清早，林家廚房裡煙霧繚繞。
林母黑著臉，手裡拿著個豁口的木勺，在鍋裡攪和。鍋裡是黏糊糊的玉米麵糊塗，裡麵摻著大半鍋切碎的凍白菜幫子，散發著一股子酸餿味。
“娘，又是這玩意兒？”林小芳看著碗裡的東西，胃裡泛酸水，“那紅薯幹呢？拿出來蒸兩個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林母拿著勺子敲鍋沿，“那點紅薯幹是留著救命的！這才幾月份？還得熬兩個月才能見著新糧呢！有的吃就不錯了，隔壁二狗家都開始吃麥麩子了！”
林小芳委屈地撇撇嘴，端起碗喝了一口，喇嗓子，難受得直皺眉。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趙野家。
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香味，正順著煙囪，霸道地鑽進周圍鄰居的鼻孔裡。
趙野係著圍裙，手裡掂著大鐵勺，正在給媳婦做帶飯的午餐。
昨天晚上燜好的大米飯，顆粒分明。切成丁的煙熏臘肉，肥瘦相間，在熱鍋裡一煸，那透明的油脂滋滋啦啦地冒出來，香味瞬間爆炸。
再把切碎的小蔥花、胡蘿蔔丁往裡一扔，最後打兩個自家養的蘆花雞下的笨雞蛋，金黃的蛋液包裹著白米飯，在鍋裡翻滾跳躍。
這一鍋臘肉蛋炒飯，簡直就是這個春天裡的降維打擊。
蘇清荷坐在竈坑前，看著那一鍋色澤金黃的炒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當家的，是不是太奢侈了？這臘肉還能吃好久呢，隨便炒個白菜就行了。”
“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趙野不由分說，把那個鋁製的大飯盒塞得滿滿當當，又特意在上麵鋪了一層剛炸好的花生米，“你去知青點記工分，那是腦力活，費神。這還沒到最難的時候，咱家地窖裡的存貨夠吃到明年，不差這一口。”
蘇清荷心裡甜絲絲的。她知道，趙野這是心疼她。
村裡的知青點現在缺人手整理去年的賬目，蘇清荷算盤打得好，被大隊部臨時借調過去幫忙，每天還能掙八個工分。
吃過早飯，蘇清荷換上那件深藍色的工裝上衣，提著那個沉甸甸的網兜飯盒出了門。她氣色極好，皮膚白裡透紅，跟那些麵黃肌瘦、眼窩深陷的村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到了大隊部的曬穀場，剛好趕上社員們集合分派農活。
大家一個個沒精打采，靠在草垛上不想動彈。
“哎，那是蘇知青吧？”
“瞧瞧人家這氣色，這臉蛋子嫩得能掐出水來。”
“聽說了嗎？趙野天天給她做肉吃。那身上都有股子肉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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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羨慕的目光像是探照燈一樣追著蘇清荷。
林小芳也站在人群裡，手裡拿著把鋤頭，聽著周圍的議論，心裡的嫉妒像毒草一樣瘋長。她看看自己粗糙的手和暗淡的臉色，再看看蘇清荷那副被滋潤得極好的模樣，恨得牙癢癢。
“切，裝什麼裝。”林小芳故意提高嗓門，跟旁邊的林母嘀咕，“我都聽說了，趙野就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貨。他那點家底過年都造沒了！現在這是迴光返照，指不定回家喝涼水扛著呢！”
林母立馬心領神會，那是她散布謠言的好機會。她扯著破鑼嗓子接茬：“可不是嘛！哪有人家天天吃肉的？地主老財也不敢這麼造啊！我看啊，那飯盒裡裝的沒準是餵豬的糠，麵上鋪層油光好看罷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紅眼病立馬附和。
“也是，那趙野也不能有點石成金的本事。”
“估計是為了麵子硬撐著。”
流言這東西，傳得最快。不到半晌午，蘇清荷“假裝富貴、實則吃糠”的謠言就在地頭傳開了。
中午歇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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