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後的倒春寒，比深冬還要刺骨三分。
靠山屯的空氣裡飄蕩著一股子酸餿的味道，那是家家戶戶為了省糧，把地窖裡爛了一半的白菜幫子和發黴的紅薯幹混在一起煮出來的動靜。
“青黃不接”四個字，在這時候不是書上的成語，而是嗓子眼裡的火燒火燎和肚皮貼後背的實感。
村頭的大磨盤邊，幾個端著豁口藍邊碗的老娘們正聚在一起曬太陽，希望能靠著那點日頭把肚子裡的饞蟲壓下去。
“哎，聽說了嗎？趙野那小子也不行了。”
說話的是村東頭的劉寡婦，她一邊剔著牙縫裡並不存在的肉絲，一邊神神秘秘地壓低了嗓音。
“真的假的？過年那會兒不是還得瑟呢麼，又是熊掌又是大米飯的。”旁邊有人接茬，眼睛卻亮得像餓狼。
“那都是硬撐！”劉寡婦撇了撇嘴，一臉看透世事的精明樣，“那點家底也就是那是候的一哆嗦。你們想啊，這都三月了，地裡連根草都沒長出來，他趙野就是有金山銀山，不去供銷社買糧，還能憑空變出來？”
“也是，昨兒個傍晚，我看見趙野背著個筐去後山了。”
另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棉襖的大嬸趕緊補充佐證，“回來的時候，那筐裡全是灰灰菜和苦麻子。這年頭，那玩意兒狗都不吃，這是真斷頓了啊。”
“嘖嘖，那蘇知青這回可有的受了。本來以為嫁了個金龜婿，結果是個銀樣鑞槍頭。”
一陣帶著幸災樂禍的鬨笑聲在磨盤邊炸開。
在這個大家都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得知那個原本高高在上、吃肉喝酒的人也跌落泥潭，無疑是這窮苦日子裡最好的調劑品。
流言像是長了腿，不到半天功夫，就從村頭傳到了地壟溝，最後刮進了知青點那幾間漏風的土坯房裡。
知青點的氣氛很壓抑。
午飯時間到了。
大通鋪中間那張裂了縫的方桌上，擺著幾個搪瓷盆，裡麵裝著黑乎乎的鹹菜疙瘩，還有一盆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麵糊塗。
幾個男知青垂頭喪氣地啃著手裡的硬窩頭，那窩頭摻了太多的麥麩，咽下去的時候喇得嗓子生疼，得伸著脖子硬往下順。
“蘇清荷怎麼還沒來吃飯？”
一個戴眼鏡的女知青看了看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
“還能咋的，不好意思唄。”
接話的是林小芳。
她今天特意早早就來了知青點，沒別的事，就是為了看笑話。
林小芳手裡捏著半塊煮得軟爛的紅薯，這是林家為了讓她來看戲，特意給的“好乾糧”。
她把紅薯掰開，熱氣冒出來，帶著一股子甜香。
周圍幾個吞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林小芳很享受這種目光，她把腿翹在長條凳上，晃蕩著腳尖，陰陽怪氣地說道：“聽說昨晚趙野家都沒冒煙。也是，這挖野菜也要看運氣，這滿山的雪還沒化乾淨呢，哪來那麼多野菜給他們吃？估計蘇知青現在正躲在角落裡喝涼水充饑呢。”
“真的假的？趙野不是挺能耐嗎？”有人小聲嘀咕。
“能耐個屁！”林小芳呸了一聲，吐出一口紅薯皮，“那就是個二流子，懂什麼過日子？有多少吃多少，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看啊，蘇清荷這回是把腸子都悔青了。”
話音剛落，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蘇清荷走了進來。
她穿著那件工裝藍上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
手裡提著那個鋁製的飯盒，沉甸甸的，外麵套著的網兜把她的手指勒出了一道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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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個飯盒上。
那飯盒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麵裝的什麼，也沒有熱氣冒出來。
蘇清荷神色如常，像是沒感覺到屋裡那詭異的氣氛。
她走到窗邊的空位上，把飯盒輕輕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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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林小芳眼珠子轉了轉，端起自己的那半塊紅薯，裝模作樣地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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