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毒辣，雖是早春三月，但正是晌午最燥的時候。地裡的熱氣蒸騰起來，混著翻開的新土味兒，直往人鼻孔裡鑽。
靠山屯的春耕大生產正如火如荼。
“都加把勁！這塊地今天必須翻完！”
生產隊隊長那破鑼嗓子在地頭吼著，手裡拿著個煙袋鍋子指指點點。
社員們揮舞著鋤頭，一個個汗流浹背，衣裳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大夥兒都累得夠嗆，動作機械，那鋤頭落下去也是有氣無力。肚子裡沒油水，還得乾重體力活，這滋味誰受誰知道。
就在這時，村口的大路上揚起一陣黃土。
幾個人影騎著自行車，後麵還跟著小跑的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地頭來了。
“那是……公社的人？”
眼尖的社員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往那邊瞅。
打頭的是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胸前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腋下夾著個黑皮本子，麵容嚴肅，不怒自威。
林支書跟在旁邊，一路小跑，臉上堆滿了褶子，那腰彎得快跟蝦米似的。
“劉幹事，您看，這就是咱靠山屯的一隊，社員們覺悟都高，沒一個偷懶的。”林支書一邊擦著腦門上的虛汗，一邊賠笑介紹。
這是公社負責抓農業生產的劉幹事，出了名的鐵麵無私，今兒個搞突擊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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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支書心裡發虛。這幾天村裡因為那點救濟糧的事兒鬧得人心惶惶，要是被上麵看出端倪，他這個支書帽子戴不戴得穩都兩說。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壟溝往裡走。
突然，劉幹事停下了腳步。
他鼻翼翕動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味兒？”
林支書心裡一咯噔，趕緊深吸兩口。
一股子清甜的味道，像是長了鉤子，在這滿是汗臭和土腥味的地裡橫衝直撞。
綠豆的清香，那是熬煮到開花才會有的綿密味道。更要命的是，裡麵還夾雜著一股子隻有糖才會有的甜膩香氣。
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誰家捨得放糖？還煮綠豆湯？
劉幹事臉色沉了下來：“現在國家提倡艱苦樸素，誰家這麼鋪張浪費？在地頭搞享樂主義？”
林支書一愣，隨即眼珠子一轉，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反而升起一股子幸災樂禍的狂喜。
順著香味飄來的方向看去，那是地西頭的一塊旱田。
那塊地，分給了趙野。
“劉幹事，您有所不知啊。”林支書立馬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壓低聲音，“那是村裡的二流子趙野。這小子平日裡就不服管教，有了點錢就胡吃海海，完全沒有集體榮譽感。您看，這大夥兒都喝涼水解渴，他倒好，搞特殊化！”
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把柄。
隻要劉幹事發話批評，扣上一頂“享樂主義”的帽子，趙野這幾天在村裡積攢的那點威信，立馬就得散個乾淨。
“去看看。”劉幹事背著手，臉色鐵青，大步流星往那邊走。
林支書跟在後麵，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趙野啊趙野，這回可是你自己往槍口上撞，怨不得旁人。
越走近，那香味越濃。
周圍幹活的社員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一個個伸長脖子看著這邊的動靜，有的吞口水，有的替趙野捏把汗。
到了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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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那壟溝邊上的老榆樹蔭涼下，鋪著一塊乾淨的藍布單子。
一個搪瓷大茶缸子放在那，正冒著絲絲熱氣。
蘇清荷坐在樹底下，手裡拿著把蒲扇，輕輕扇著風。她今兒穿了件素凈的格子襯衫，袖套戴得整整齊齊，雖然是在地頭，卻乾淨得像是在自家炕頭上。
而離她不遠的地方，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揮鋤頭。
那是趙野。
他上身的舊軍裝早就脫了扔在一邊，露出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油光鋥亮，那一身腱子肉隨著揮鋤頭的動作一塊塊隆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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