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最忙的一陣子剛過去，地裡的土還泛著潮氣。
靠山屯的社員們難得有了幾天喘息的空檔。
趙野沒閑著。
他站在自家那幾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前，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線。
蘇清荷在院子裡餵雞，幾隻蘆花雞爭搶著地上的菜葉子，咯咯直叫。
“當家的，畫啥呢？”蘇清荷把空了的簸箕掛在牆上，湊過來問。
“畫咱們的新家。”
趙野把樹枝往地上一插，指著地上那個方方正正的框，“正房五間，都要起脊的大瓦房。東西兩邊起耳房，當倉房和竈房。院牆推倒了重砌，用紅磚，兩米高，上麵插碎玻璃碴子。”
蘇清荷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規格，別說在靠山屯，就是在公社駐地，也就那幾家機關單位能有這氣派。
“五間……全紅磚？”蘇清荷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哪路神仙，“那得多少錢？咱家的底子雖然厚了點，可也不能這麼造啊。”
“錢不是問題。”趙野拍了拍手上的土，“主要是住著得勁。這草房夏天漏雨冬天灌風，以前我自己住湊合也就湊合了。現在有了你和小妹，再讓你們遭罪，那就是我這當男人的無能。”
蘇清荷心裡一暖，還要再勸，趙野已經擺擺手，轉身出了院門。
他去找村裡的瓦匠頭，李大眼。
李大眼正在家門口蹲著磨瓦刀，聽見趙野的來意，手裡的瓦刀差點切了手指頭。
“啥？全紅磚？”
李大眼瞪著那雙標誌性的大眼珠子，像是在看一個瘋子，“趙野，你小子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你知道那一塊紅磚多少錢不？四分五！這還是官價！要是黑市上，得炒到六七分！”
“錢我有。”趙野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李大眼接過來別在耳朵上，吧嗒吧嗒嘴：“光有錢有個屁用！磚廠那是國家的，你也去過縣裡，知道那行情。現在的紅磚緊俏得跟金條似的，各個單位蓋家屬樓都搶破頭。沒有公社或者縣裡的批條，你有錢人家也不賣你。”
這確實是個坎。
趙野雖然有供銷社收山貨的條子，但那管不到建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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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搞定這幾萬塊紅磚，還有大梁、水泥、玻璃，那得是硬通貨開路。
“條子的事我想辦法。”趙野蹲下身，跟李大眼平視，“我就問你，這活你能接不？還有那個窗戶，我不要那種小格子的木頭窗，我要大玻璃的，採光好的那種。”
李大眼咽了口唾沫。
大玻璃窗，水泥地，紅磚牆。
這要是蓋起來，那就是靠山屯乃至全公社的頭一份地標。
作為一個瓦匠，誰不想手裡出個精品活？
“隻要你能把料備齊了，這活我接了！”李大眼把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工錢我不黑你，按大工一天一塊二，小工八毛算。管三頓飯，必須有油水。”
“沒問題。頓頓有肉。”
趙野答應得痛快。
從李大眼家出來，趙野臉上的輕鬆收斂了幾分。
他在心裡盤算著賬目。
手裡的現金有一千五百多，按照現在的物價，買料加人工，怎麼也得幹進去一千塊。
這還得是能拿到平價磚的前提下。
要是走黑市，這點錢也就是聽個響。
更別提還要買傢具、買電器。
錢不夠。
還是得進山。
趙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大隊部，發現那圍了一圈人，亂鬨哄的。
“哎呀，太慘了。”
“那肩膀頭子都被拍碎了，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
“聽說腸子都流了一地……”
趙野腳步一頓，擠進人群。
隻見一輛排子車停在中間，上麵躺著個人，身上蓋著件血跡斑斑的軍大衣。
是林場的老護林員，劉瘸子。
劉瘸子平時在深山外圍巡視，經驗豐富，槍法也不賴，怎麼搞成這樣？
此時劉瘸子臉色慘白，隻有進的氣沒出的氣，大腿根和肩膀處裹著厚厚的紗布，血還在往外滲。
“咋回事？”趙野拉住旁邊一個民兵問。
“碰上硬茬子了。”民兵臉色發白，聲音打顫，“說是那頭‘人熊’醒了。劉瘸子也是倒黴，剛進林子沒多遠就撞上了。要不是他裝死，加上身上背的那桿槍卡住了熊嘴，今天就交代在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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