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林家那三間土房裡，氣氛壓抑得像是要下暴雨。
堂屋那張掉了漆的桌子上，擺著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紅薯葉子粥，中間一盤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沒有大米飯，沒有臘肉，更沒有加了冰糖的綠豆湯。
林支書黑著臉坐在上首，手裡的筷子戳著碗底，發出刺耳的“哢哢”聲。
“吃！就知道吃！”
林支書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正在盛粥的林母罵道，“那是人乾的事嗎？啊？讓我當著公社領導的麵丟那麼大的人！那二十斤白麵要是還在，咱家至於喝這種豬食嗎？”
那一袋賠給趙野的白麵，成了林家過不去的一道坎。
林母縮著脖子，一臉委屈：“那能怪我嗎？那是你自己答應給的……”
“我不給行嗎？不行他就要去公社告我不作為！”林支書吼得唾沫星子亂飛，“現在好了，人家成了先進，成了典型！我這老臉都讓他給踩地底下去了！”
林小芳坐在一旁，低著頭，碗裡的粥倒映著她那張蠟黃的臉。
她聽著隔壁院子裡傳來的動靜。
那是趙野家。
隱約能聽見那個啞巴蘇小妹清脆的笑聲，還有鏟子翻炒菜肴的聲音。風一吹，那股子油煎鹹魚的香味就順著牆頭飄過來，霸道地鑽進林家的屋子。
那是實打實的油香。
林小芳死死攥著手裡的半個窩頭，指甲都掐進了那粗糙的乾糧裡。
曾經，那個能打獵、能做飯、能讓公社領導都另眼相看的男人，是跟在她屁股後麵轉的。
隻要她勾勾手指頭，那些肉，那些錢，那份被人羨慕的榮耀，本來都該是她的。
“媽，王幹事那邊……還沒信兒嗎？”林小芳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林母嘆了口氣：“沒呢。說是城裡供應也緊張，特供糧下不來。”
“緊張個屁！”林支書罵了一句，“我看那姓王的就是想白嫖！訂婚這麼久了，連根毛都沒看見！還沒那個趙野給領導送的一隻兔子實惠！”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紮破了林小芳心裡最後那點幻想的氣球。
她那個所謂的城裡未婚夫，隻會開空頭支票。而那個被她拋棄的趙野，卻已經成了真正的金龜婿。
悔恨，像是一條毒蛇，在深夜裡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要是……要是能把趙野搶回來呢？
蘇清荷那個破鞋，除了長得好看點，能幹什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趙野是個男人，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以前對自己那麼死心塌地，隻要自己肯低頭，肯給點甜頭……
林小芳看著碗裡的苦澀野菜粥，眼神逐漸變得瘋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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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
晨霧還沒散盡，村頭的小河邊傳來搗衣杵敲打石頭的聲音。
趙野起了個大早，拎著兩個空木桶去河邊挑水。家裡的水缸見底了，蘇清荷愛乾淨，用水多，他從來不抱怨，反而樂意寵著。
河邊的石頭上布滿了青苔，濕滑得很。
趙野卷著褲腿，剛走到河邊，就看見林小芳蹲在一塊大青石上洗衣服。
她今天穿得有點單薄，裡麵那件紅色的秋衣領口扯開了一點，露出鎖骨。
聽見腳步聲，林小芳回過頭。
看見是趙野，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變成了一種刻意練習過的淒楚。
“趙野哥……”
這一聲叫得百轉千回，帶著哭腔。
趙野眉頭一皺，腳下沒停，徑直往上遊走去打水，連個眼神都懶得給。
見趙野不理，林小芳急了。
她端著洗衣盆站起來，像是要給趙野讓路，卻在兩人交錯的一瞬間，腳下猛地一滑。
“啊！”
一聲驚呼。
林小芳身子一歪，整個人朝著趙野的懷裡撲了過去。
這招數拙劣，但在這種濕滑的河邊，一般男人下意識都會伸手去扶。隻要這一扶，有了肢體接觸，再加上她這一身單薄的衣裳……
然而，她是真的不了解現在的趙野。
趙野是獵人。
在山上，麵對突然撲過來的野獸，獵人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抱住，而是反擊或者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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