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是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劉幹事手裡那個白底紅花的搪瓷缸子。
缸子裡，綠瑩瑩的湯水清澈透亮，煮開了花的綠豆沉在底下，幾顆沒化完的冰糖晶體在陽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那股子甜香，在燥熱的地頭簡直就是勾魂的迷藥。
林支書屏住呼吸，他在等，等劉幹事把這碗湯潑在地上，然後狠狠批評趙野一頓。
劉幹事低頭看了看那碗湯，又看了看麵前這個不卑不亢的年輕人。
趙野坦坦蕩蕩，眼神裡沒有半點心虛。
“咕咚。”
劉幹事端起缸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清涼，甘甜。
那股子涼意順著喉嚨管一路滑進胃裡，把走了一路的燥熱和心火瞬間澆滅了一大半。
“好湯。”
劉幹事放下缸子，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那緊繃的嚴肅線條竟然柔和了幾分。
林支書傻眼了。
“領導，這……”林支書結結巴巴，“這可是糖水啊！這時候喝糖水，這影響……”
“什麼影響？”
劉幹事把缸子遞還給趙野，轉頭看向林支書，語氣有些冷，“老林啊，咱們搞生產，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讓社員們吃飽飯，過上好日子嗎？”
他指了指趙野身後那片翻得整整齊齊的黑土地。
“你看這活乾的。一個人，半天功夫，幹了三個壯勞力的量。這效率，這質量，放在全公社也是頭一份。”
劉幹事聲音拔高了幾分，讓周圍圍觀的社員都能聽見。
“要是誰都能像趙野同誌這樣，一個人頂三個人用，把地種得這麼好，別說喝綠豆湯，就是頓頓吃紅燒肉，我也給他批條子！這叫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一番話，擲地有聲。
周圍的社員們本來還在看熱鬧，一聽這話，不少人下意識地點頭。
是啊，人家趙野有力氣，活幹得漂亮，自己家有底子吃點好的，誰能挑出理來？
趙野笑了笑，把缸子遞給身邊的蘇清荷。
“領導過獎了。”趙野語氣謙遜，但腰桿挺得筆直，“我是個獵戶，以前不懂事，光知道進山。現在成家了，知道得顧家。地裡的活不能落下，媳婦也不能餓著。我就這一把力氣，多幹點，日子總能好起來。”
說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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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轉身走到地頭的草垛旁，拎起一個不起眼的灰布袋子。
他在裡麵掏了掏。
再拿出手時，手裡多了一隻風乾的野兔子。
那兔子皮毛剝得乾乾淨淨，肉質風乾得恰到好處，呈暗紅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鬆木香。
“領導，咱這山裡也沒啥好東西。”趙野兩步走上前，把兔子往劉幹事手裡一塞，“這是前陣子下套子抓的，風乾了容易存。您大老遠來視察指導工作，沒啥招待的，拿回去給食堂加個菜，也算嘗嘗咱靠山屯的野味。”
這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這不是賄賂。
在這年頭，獵戶給下鄉的幹部送點野味，那叫“擁軍擁屬”，叫“魚水情”。
林支書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兔子……看著就肥！趙野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這一套了？
劉幹事愣了一下，推辭道：“這不行，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這哪是一針一線？這是野味，山裡撿的，不值錢。”趙野硬是塞了過去，臉上帶著那種憨厚又熱情的笑，“再說了，您剛才不也說了嗎，多勞多得。我這也算是向組織彙報我的勞動成果。”
劉幹事被這話逗樂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兔子，分量不輕。
“行！那我就代表公社收下了。”劉幹事看趙野的眼神徹底變了，那是看人才的眼神，“你小子，有點意思。不但活幹得好，腦子也活泛。”
他又轉頭看向臉黑成鍋底的林支書。
“老林啊，工作要講究方法。別總盯著人家碗裡吃什麼，要多看看人家地裡幹了多少活。要樹立典型，要抓先進。像趙野這樣的好苗子，你要多支持，別老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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