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那幅備受讚譽的山水立軸，因李斌一番“骨力不足、稍顯媚態”的驚人之評，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雖漸平息，湖底卻已暗流湧動。眾人的注意力隨著沈墨轉向其他話題而逐漸分散，但那微妙而尷尬的氣氛，如同宴會廳香氛中一縷不和諧的異樣氣息，依舊縈繞不散。
李斌重新退回張亞萍身後半步的陰影裡，再次化作安靜的背景。沈墨麵上雖已恢復談笑風生的從容，與張亞萍、秦嶽談論著近期資本市場的風向與某個海外併購案，言辭間機鋒依舊，風度翩翩，但細心之人不難發現，他偶爾投向李斌方向的眼風，冰冷而疏離，如同看待一件礙眼卻暫時無法清理的雜物。李斌那番評價，如同一根細刺，紮在了他最為自負且珍視的領域。
張亞萍心中那絲因李斌“惹禍”而生的懊惱和隱隱的不安尚未平復。她一邊得體地應酬著沈墨和秦嶽，一邊用餘光留意著身後的李斌。他依舊站得筆直，神色平靜，彷彿剛才那場因他而起的風波與他毫無幹係。這份超然的鎮定，在此刻的張亞萍看來，除了可恨，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神秘？他到底是真不懂而胡言，還是確有依仗而直言不諱？
與沈墨的慍怒和張亞萍的複雜心緒不同，一旁的秦嶽，冷硬的麵容上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與深思。
秦嶽與沈墨，一剛一柔，一武一文，雖同出自京城頂級門第，且都對張亞萍抱有誌在必得之心，但兩人行事風格、價值觀乃至審美趣味都大相徑庭，互相視為最強勁的對手，麵和心不和已久。能看到向來以“風雅睿智”自詡、無時無刻不保持著完美麵具的沈墨，在一個“小助理”麵前吃癟失態，哪怕隻是瞬間的陰沉和後續的冷待，對秦嶽而言，都不啻為一件令人心情愉悅的小插曲。
更關鍵的是，秦嶽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叫李斌的“助理”，或許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那份麵對沈墨壓迫性目光時的平靜，那番點評畫作時使用的、雖然刺耳卻意外“專業”的辭彙（秦嶽雖不精書畫，但基本的鑒賞力是有的，“骨力”、“媚態”這些詞絕非外行人能信口拈來），都讓秦嶽心中生出一絲探究的興趣。
沈墨的畫被貶低，他樂見其成。但如果……這個李斌真的有兩把刷子，並非信口開河呢？那場麵豈不是更有趣？不僅能進一步打擊沈墨的氣焰，或許還能從這個看似普通的“助理”身上，窺見張亞萍某些不為人知的偏好或打算？
一個念頭在秦嶽心中迅速成形。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首，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身後不遠處的、一位身材精幹、目光沉穩的隨從，遞過去一個極其細微的眼神，同時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用隻有兩人能懂的方式，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隨從心領神會，微微躬身，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入人群，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宴會仍在繼續，水晶燈的光芒流淌在華服與美酒之上。沈墨似乎已經完全將李斌拋諸腦後，與張亞萍的交談愈發顯得專註而富有吸引力，不時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充分展現著他作為“點金聖手”的博學與睿智。張亞萍也打起精神應對，隻是心中那份因李斌而起的紛亂，始終未能完全平息。
約莫過了二十多分鐘，就在一場關於人工智慧在化妝品研發中應用的討論暫告一段落時，那位悄然離去的秦嶽隨從，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在秦嶽身後，手中已然多了一個古樸的紫檀木提盒。
秦嶽似是不經意地轉頭，看到隨從和提盒，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朗聲笑道：“瞧我這記性。方才與亞萍、沈兄談論風雅，倒讓我想起前幾日偶然得了兩錠古墨，據說有些來歷，一直想找人品鑒，卻苦無機會。今日恰逢其會，諸位都是見多識廣之人，不如一同賞鑒賞鑒？”
他說話間，隨從已經上前，在之前展示沈墨畫作的那張長條案幾旁，另闢出一塊空地，動作麻利且恭敬地打開了提盒。
提盒內，並非隻有所謂的“古墨”。
上好的端溪老坑硯，青瑩潤澤，紋理細膩；數支不同型號的湖筆，筆鋒或健或柔，井然有序；一刀細膩如帛的宣紙；兩隻造型古雅的青瓷筆洗；水盂、筆山、鎮紙一應俱全……當然，還有兩錠黝黑潤亮、隱隱有暗金紋理的墨錠。整套文房用具，雖不顯張揚，但懂行之人一眼便能看出，皆是品質上乘、頗有年頭的雅物，價值不菲，且搭配得極為妥帖，絕非臨時拚湊。
這哪裡是偶然想起品鑒古墨？這分明是一套完整且高品質的筆墨紙硯，隨時可以供人揮毫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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