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雷霆萬鈞、力透紙背的起手一筆，如同定海神針，瞬間鎮住了滿場的喧囂與躁動。所有聲音——議論、輕笑、酒杯輕碰——全部消失了，隻剩下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以及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案幾前那道挺拔身影上的、近乎屏息的寂靜。
李斌並未因這一筆而停頓。筆鋒如龍，在他穩如磐石的手中繼續遊走。不再是沈墨畫中那種精雕細琢的皴擦點染，而是大開大合，以側鋒橫掃出嶙峋山石的堅實質感，以潑墨般的豪氣渲染遠山的蒼茫雲氣。他的動作迅捷而精準，沒有絲毫猶豫，彷彿胸中丘壑早已瞭然，此刻不過是將其從心中搬運到紙上。
濃淡乾濕的墨色在他筆下彷彿擁有了生命。近景的巨石突兀而起，稜角分明，墨色焦黑濃重，彷彿歷經千萬年風雨雷電的淬鍊，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雄渾壓迫感；中景的峰巒疊嶂，以簡練而勁健的線條勾勒，墨色漸次暈開，層次分明，透著一股巍然不可撼動的氣魄；遠景則用極淡的墨色輕輕一抹，隱入氤氳的雲海之中，意境遼闊深遠。
沒有精巧的亭台樓閣，沒有婉約的溪橋漁舟，整幅畫作的核心，是一株從石縫中頑強探出、主幹粗壯扭曲、枝椏如鐵戟般伸向蒼穹的古鬆。鬆針並非細密勾畫，而是以飽含水分的破墨法，點點簇簇，看似恣意，卻亂中有序，將鬆樹在絕境中勃發的頑強生命力展現得淋漓盡緻。
從落筆到收鋒，不過短短十餘分鐘。當李斌將那支狼毫筆輕輕擱回筆山時，一幅尺幅不大、卻氣象萬千的《石壁古鬆圖》已然躍然紙上。
墨跡未乾，但那磅礴渾厚、雄強霸烈的氣息，已經充盈了整個空間，與旁邊沈墨那幅清雅精緻的山水立軸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若說沈墨的畫是江南園林的亭台水榭，精巧秀美；那麼李斌這幅，便是北地邊塞的崇山峻嶺，蒼莽雄奇，帶著一股原始的、野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寂靜持續了足有半分鐘。
“好！”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毫不掩飾激賞的喝彩，猛然炸響，來自秦嶽。他不知何時已走到案前，雙目放光，緊緊盯著畫作，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讚歎，“好一個‘骨力遒勁’！好一個‘雄強陽剛’！這才是真正的宋人風骨！不，這已然超越了臨摹，有了自家的魂魄！李助理……不，李兄弟，秦某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秦嶽的讚譽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全場。
“我的天……這、這真是他畫的？”
“這筆力……這氣魄……沒有二三十年的苦功，絕對畫不出來！”
“快看那山石的皴法！看似粗獷，實則每一筆的走向、力度都恰到好處！這控製力……”
“還有那鬆樹！我的老天，我好像能感覺到它在崖壁上掙紮求生的那股勁！”
“對比之下……沈公子那幅……”有人下意識地看向沈墨的畫，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神中的比較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先前那些嘲諷李斌“不懂裝懂”、“胡說八道”的人，此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鄭少峰和吳莽也呆若木雞，他們不懂畫，但那撲麵而來的氣勢和李斌作畫時宛若天成的宗師氣度，已經足以讓他們明白，自己之前有多麼有眼無珠。
而張亞萍，已經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著那幅墨跡淋漓的畫，又緩緩移向收筆後靜靜立於案旁、氣息已然恢復沉靜的李斌。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極度震驚、不可思議、以及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悸動，席捲了她的全身。
他……真的會畫？而且畫得如此……驚世駭俗？
那些“骨力不足”、“稍顯媚態”的批評，此刻回想起來，哪裡是不懂裝懂的胡言？分明是一針見血、直指要害的真知灼見！而他之後“略知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自謙，現在看來，竟是真正的謙遜，甚至是……低調的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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