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固本與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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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春水初漲，安慶江灣碼頭前所未有地繁忙。
從皖北歸來的船隊首尾相接，幾乎塞滿了這段較為平緩的江麵。
滿載糧食的漕船吃水極深，船幫幾乎與江水齊平；裝載銀箱和銅鐵物料的貨船則顯得沉穩厚重；更有幾十條坐滿了人的民船，船頭上坐著、蹲著、站著神情各異的人們——鐵匠、木匠、泥瓦匠、火藥匠、織工、郎中……乃至他們的家眷。
孩童的啼哭、女眷的低語、男人們既忐忑又隱含期盼的議論，混合著江風與號子聲，彙成一片嗡嗡的喧嚷。
陳玉成立在碼頭高處，看著這番景象，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收獲固然豐碩，但如何消化、安置，並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將其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是更大的考驗。
“殿下，壽州、鳳陽等處匠人共計一千二百三十七戶，連同家小，約五千餘人，已全部登岸。”
羅阿四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語速很快，“按您事先吩咐，已初步甄別。鐵匠、兵器匠、火藥匠、懂冶鑄的，共計四百零九人，連同家眷優先送往懷寧山坳安置。木匠、泥瓦匠、船匠等，約三百人，留安慶，一部分參與城防和工坊建設，一部分由周老坎調用。其餘織工、染匠、皮匠等，暫留安慶城內，分配屋舍，由糧械司統一安排生計。”
“懷寧那邊，住處備好了？”陳玉成問。
“按照殿下走前的交代，生產兵團日夜趕工，又搭起了兩百多間窩棚，雖然簡陋，但能遮風避雨。糧食、被服也已調撥過去一批。”陳得才答道，“隻是人一下子湧去這麼多，懷寧那山坳……”
“擠一擠。”
陳玉成打斷他，“告訴約翰·克萊門特和漢斯·伯格，人，我給他們帶回來了。設備安裝調試、水車建造、坩堝爐搭建，我要看到十倍的速度！張二河帶著械作營的老人，給我死死盯住，邊學邊乾，誰也不許偷懶！”
“是！”
“糧食入庫，由葉雲來親自監督，分倉儲存，嚴格賬目。銀兩、銅鐵物料，另設密庫，派重兵把守，沒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兩銀、一斤鐵都不許動。”陳玉成繼續下令，“周老坎呢？”
“周司正去了新擴的魚塘區，說是要抓緊春水投放魚苗。蘑菇房那邊，第二批試驗也開始了。”陳得才道。
“讓他來見我。糧食多了，更要精打細算。桑基魚塘、牲畜養殖、蘑菇種植，所有試驗項目，現在有了本錢，要立刻擴大規模！我要的不是幾口塘、幾間屋，我要的是能真正養活數千、上萬人的穩定產出！”
一道道指令迅速傳下，整個安慶及其附屬的懷寧、樅陽、廬州，如同一架剛剛加注了優質燃料和潤滑油的龐大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轟鳴聲運轉起來。
懷寧山坳，幾乎一天一個樣。
新來的工匠們起初被這荒僻的環境和簡陋的住所驚得目瞪口呆，但當他們看到那些奇形怪狀的“洋機器”，看到約翰·克萊門特畫的複雜圖紙，看到漢斯·伯格指揮搭建的、比他們以往所見高大許多的坩堝試驗爐，看到托馬斯·惠特尼擺弄的那些瓶罐和散發刺鼻氣味的粉末時，一種混合著敬畏、好奇與隱隱興奮的情緒，逐漸取代了最初的惶惑。
張二河嗓門洪亮，帶著械作營的老底子和新分來的鐵匠、木匠，劃分班組，明確職責。
有人負責繼續完善工棚，有人跟著漢斯學習辨認新運來的各類礦石、焦炭，嘗試按照他說的比例混合爐料。
更多的人，則圍在那幾台已初步安裝好的腳踏式鏜床、車床、鑽床旁，聽著約翰·克萊門特夾雜著英語和生硬中文、輔以大量手勢的講解，學習如何操作、維護，以及加工最簡單的槍機零件、炮門塞栓。
笨重的水車輪葉終於在皖河支流豐沛的春水推動下，穩定地旋轉起來，通過粗糙但結實的木製傳動軸和皮帶，將動力傳遞到工棚內。
雖然動力依舊微弱，時斷時續，但機床的飛輪第一次依靠水力而非人力緩緩轉動時，整個工棚裡爆發出一陣夾雜著驚歎和歡呼的嘈雜。
陳玉成再次來到懷寧時，看到的是熱火朝天卻又亂中有序的場麵。
叮當的敲打聲、鋸木聲、水流衝刷輪葉聲、約翰的嗬斥聲、張二河的吆喝聲、學徒們小心翼翼的應答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粗糲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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