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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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豐十年六月初十，宿鬆前線，鷹嘴岩。
炮聲從黎明起便未停歇，仿佛天邊的悶雷滾到了人間，在焦灼的大地上反複碾壓。湘軍多隆阿部集中了超過四十門大小火炮，對鷹嘴岩一線的太平軍第二道防線發起了開戰以來最猛烈的轟擊。硝煙如同厚重的灰黃色幕布，遮蔽了夏日的驕陽，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血腥味和泥土被翻起後的土腥氣。
三號銃台的胸牆在持續炮擊下已坍塌近半，夯土混合著水泥的碎塊散落一地，露出內部用圓木和石塊加固的骨架。一門劈山炮的炮管被彈片擊中，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徹底報廢。炮手傷亡過半，剩餘的人滿臉煙塵血汙，機械地將實心彈塞入另一門尚能使用的火炮膛口，點燃引線，然後麻木地等待那聲巨響和後坐力的衝擊。
壕溝內的情況更為慘烈。湘軍的對壕已經挖到了距離太平軍主壕不足三十步的地方，雙方士兵幾乎能看清對方猙獰的麵孔。火槍對射、弓箭互拋、甚至徒手投擲的石塊和點燃的油罐，在這狹窄的死亡地帶交織成一片。屍體填滿了壕溝的某些段落，後續的人不得不踩著尚溫軟的軀體繼續戰鬥。鮮血浸透了泥土，在烈日下蒸騰起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陳聚成左肩纏著的繃帶已被鮮血浸透，那是清晨湘軍一次突擊時被刀鋒劃開的傷口。他半蹲在殘存的銃台掩體後，用一杆“懷寧二式”步槍精確地射擊著對麵壕溝中冒頭的湘軍軍官。他的眼神冰冷而專注，仿佛周遭的慘烈景象和自身傷痛都已不存在。
“聚帥！東段三營的壕溝被轟塌了二十步，清妖正在架梯子！”一名傳令兵連滾爬爬地衝過來，聲音嘶啞變形。
“讓預備隊頂上去！火油罐！手榴彈！全給我砸過去！告訴三營營官，丟了那段壕溝，他提頭來見，老子也提頭去見英王！”陳聚成頭也不回，扣動扳機，對麵一個正揮舞腰刀催促士兵的湘軍把總應聲倒地。
“是！”傳令兵轉身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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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文書模樣的軍官貓著腰湊近，手裡拿著剛剛統計的簡冊，臉色發白：“聚帥，各營彈藥消耗……火藥隻剩三成，鉛子還能支撐，但‘懷寧二式’的定裝彈快見底了。傷亡……今日上午已過八百，重傷員往後送都來不及……”
陳聚成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穩定。他迅速換上一個紙殼定裝彈，推彈上膛，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彈藥讓後方連夜送！傷亡……告訴各營，輕傷不下火線！咱們多守一個時辰，英王那邊就多一分把握！就是拿牙咬，拿石頭砸，也得給我把多隆阿釘死在這條壕溝前麵！”
文書重重點頭，眼圈有些發紅，轉身消失在硝煙中。
陳聚成透過彌漫的煙霧，望向南方。那裡是湘軍連綿的營帳和如林的旗幟，多隆阿的中軍大纛隱約可見。這條老狐狸，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攻勢一波猛過一波，擺明了要速戰速決，砸開宿鬆的大門。
他不知道英王的全盤計劃究竟是什麼，但他相信，殿下讓他們在這裡死守，絕不僅僅是為了守住宿鬆。一定還有後手，一個足以扭轉乾坤的後手。他們在這裡流儘每一滴血，都是在為那個後手爭取時間，創造機會。
“弟兄們！”陳聚成嘶聲高喊，聲音壓過槍炮的喧囂，“身後就是安慶！就是懷寧！咱們的爹娘妻兒，咱們造槍造炮的師傅，都在那裡！多隆阿想過去，除非從咱們的屍體上踏過去！今天，咱們就讓湘妖看看，什麼叫太平天國的骨頭！”
殘破的銃台和壕溝中，響起一片低沉而嘶啞的應和聲。疲憊已極的士兵們，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瘋狂的決絕。他們握緊了手中滾燙的武器，將所剩無幾的彈藥小心放好，死死盯住前方越來越近的湘軍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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