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黃泥崗之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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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豐十年六月二十五，寅時三刻，黃泥崗。
晨霧像一層潮濕的屍布，籠罩著大別山北麓這片並不起眼的丘陵。林木在微光中顯出朦朧的剪影，偶爾有夜鳥撲棱飛起，旋即又歸於寂靜。崗子本身並不高，但林木茂密，尤其是向陽的南坡，生長著大片鬆林和雜木，地勢向東北方向緩降，形成一道天然的、可以俯瞰約五裡外二郎河穀地的屏障。
陳得才背靠著一棵老鬆的虯根，閉著眼，耳朵卻像最警覺的狸貓般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能聽見身旁親兵壓抑的呼吸；能聽見更遠處，鬆針上的露水滑落，砸在腐葉上的微不可聞的滴答聲。一萬大軍，如同蟄伏在林中的巨獸，已將所有的生命跡象壓縮到極限。沒有咳嗽，沒有低語，馬蹄裹著厚布，金屬部件塗了泥漿，連篝火都隻在昨夜子時前短暫燃起，烹煮了最後一頓熱食後便徹底熄滅，餘燼也被仔細掩埋。
他們已經在這裡潛伏了整整兩天兩夜。
兩天前，這支疲憊不堪卻意誌如鐵的隊伍，終於走出了大別山最險峻的段落，抵達預定的黃泥崗。向導們幾乎要虛脫，許多士兵腳上血泡疊著血泡，有人因涉水受寒發起了高燒，被同伴用擔架抬著走完了最後一段路。但沒有人掉隊，一萬精銳，一個不少。
抵達後，劉昌林的騎兵前哨迅速撒開，如同無聲的羅網，清剿了周邊二十裡內所有可能存在的清軍哨探和獵戶，確保了大軍的絕對隱蔽。士兵們立刻按照預先演練過的方案，分散進入密林深處，挖掘簡易掩體，用樹枝藤蔓偽裝，所有可能反光的物品全部收入背囊。陳得才嚴令：白天嚴禁任何活動，夜間也隻允許最低限度的飲水和輪哨。
等待，成了比穿越群山更煎熬的考驗。
安慶方向的聯絡，隻通過兩次信鴿和一次烽燧信號。最後一次信號是昨日下午傳來的，簡單而沉重：“餌儘，鉤現。午時三刻，南風起。”
陳得才明白，這是最後的指令。西線防線已經到了極限，陳聚成和他的弟兄們流儘了最後一滴血，將多隆阿的主力死死吸在了鷹嘴岩前。而南風，有利於他們從東北方向發起的突擊——硝煙和塵土會吹向清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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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睜開眼，透過鬆林的縫隙，望向東南方。那裡，天光正在掙紮著突破地平線，但仍被濃重的霧氣遮擋，隻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灰白。距離總攻信號，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劉昌林如同鬼魅般從林子深處鑽出來，皮甲上沾滿了露水和草屑。他蹲到陳得才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眼中卻燃燒著近乎亢奮的光芒：“得才哥，探清楚了。多隆阿的大營就紮在二郎河拐彎處的灘地上，背水，東西綿延三裡。中軍大纛在營盤中央偏西，周圍營帳密集，有壕溝和木柵，但不算深固。他娘的，這老狗把心思都用在前麵挖溝了，後營防備稀鬆得很！巡邏隊半個時辰一趟，崗哨也多在打盹。輜重營和炮隊營地靠東，離河岸近，守兵不多。馬棚在北麵。”
陳得才點點頭，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多隆阿果然如英王所料，注意力完全被西線慘烈的絞殺戰吸引，根本想不到會有一支大軍從他視為天塹的群山之中鑽出來，直插後背。
“弟兄們狀態如何？”他問。
“累，但憋著一股邪火。”劉昌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走山路走得腿都快斷了，就等著這一哆嗦！乾糧省著吃，還能撐三天。火器彈藥都檢查過了，沒問題。我那幫騎兵崽子，馬都喂飽了草料，蹄子也重新包過，就等衝鋒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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