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東西殊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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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戊辰十八年（同治七年）三月十八，武昌，英王府。
春風已暖，長江兩岸柳色新綠。督師府內，陳玉成麵前攤開兩份截然不同的軍報。
一份來自九江張朝爵，字跡沉穩：“曾國藩自正月以來，屢次試探我軍防線，然我部深溝高壘，火器充沛，湘軍無隙可乘。二月，湘軍水師曾集結四十餘艘戰船猛攻湖口，被我廬山炮台及水營夾擊，沉七艘，傷十餘，餘者退守吳城。陸上，曾國荃部於餘乾城外連攻三次，皆被陳士榮部擊退，傷亡逾千。現湘軍已轉入守勢，與我軍在九江至鷹潭四百餘裡防線上對峙，互有哨探襲擾，然無大戰。另據細作報，因我部未再東進，左宗棠楚軍得以在浙東稍穩，李鴻章亦在蘇南喘息，皖南清軍似有重整跡象。”
陳玉成微微頷首。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一道鐵壁鎖死湘軍西進之路，逼清廷將有限的資源分散在漫長的防線上。曾國藩被釘在九江，左宗棠困於浙東，李鴻章疲於蘇南，誰也抽不出全力攻他一路。
他展開第二份軍報。這是東線細作密報，字裡行間透著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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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王殿下在蘇州，政令漸難出城。陳坤書據常州，郜永寬守無錫，黃文金駐湖州，……諸將各擁兵萬餘至數萬不等，皆以所占城池為根基，自行征糧募兵，設卡收稅。忠王雖屢發調令，然諸將或陽奉陰違，或索要糧餉器械為條件。尤以郜永寬、陳坤書二人為甚，近日竟私與上海洋商接觸，欲購洋槍洋炮，然款項多截留地方稅賦，未報蘇州。”
“更可慮者，天京朝廷似有插手之意。二月，蒙得恩以幼天王名義，遣使至常州、無錫，封陳坤書為‘護國侯’，郜永寬為‘靖國侯’，賜袍服印信。雖忠王當即上書諫阻，然印信已發，諸將受之泰然。三月，天京又欲封黃文金，被忠王強行攔下，然黃部已生怨言。”
“我部按殿下之令，每月經安慶轉運至東線之槍械彈藥（上月計步槍兩千支、炮三十門、彈藥五百桶），本為加強東線戰力。然據查，此批軍械至蘇州後，忠王欲統一調配，譚、郜、黃、陳諸將皆遣人來爭，最終隻得按城分撥。得械後，諸將皆用於擴充私兵，而非加強防線統一部署。淮軍李鴻章似已察覺東線軍令不一，近日小股部隊試探頻繁，專攻諸將防區銜接薄弱處，頗有斬獲。”
陳玉成放下密報，走到窗前。長江水汽氤氳，對岸漢陽鐵廠的煙囪正冒著滾滾濃煙。懷寧兵工廠的機器晝夜不停，漢陽的鋼水奔流不息，這些凝聚著無數匠戶血汗的槍炮彈藥，運到西線，能成為固守江山的鐵壁；運到東線，卻成了將領擁兵自重的資本。
他想起去年臘月那個決定——全線轉入“固本培元”。近半年過去，西線八大防區已初見成效：湖南湘中分田基本完成，今春秧苗綠遍原野；江西礦廠增產三成，懷寧、漢陽、長沙、南昌四處兵工廠月產步槍已突破八千支；各府縣水利大興，新修塘堰堤壩數以千計；湘贛主乾道拓寬鋪石，四輪馬車通行無阻。
可東線呢？
李秀成是個帥才，能打硬仗，善撫民心，然其治軍理政，仍沿襲天國舊製——將領打下城池，便以此地為根基，自征糧餉，自募兵馬，久之則成藩鎮。當日勢危，尚能同心協力；如今局麵稍緩，各自的心思便活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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