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鐵龍初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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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己巳十九年（同治八年）三月初九，安慶城北火車站。
春陽煦暖，楊柳新綠。這座半年前剛剛落成的車站，青磚灰瓦，形製簡樸，唯有一座高達三丈的鐘樓略顯突兀——那是容閎堅持要建的，頂上懸著一口自上海洋行購來的西洋自鳴鐘，此刻正指向辰時三刻。
站台上人聲鼎沸。赤黃旗幟沿軌道兩側插成兩列，在江風中獵獵飛揚。太平軍士卒持新式的“懷寧五式”步槍肅立警戒，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更外圍，是數千名被允許前來觀禮的安慶百姓，扶老攜幼，翹首以盼，臉上混雜著好奇、興奮與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軌道——兩條並行的鐵軌，以漢陽廠自煉的熟鐵軋製，枕木是川東運來的硬木經桐油浸泡，筆直地向北方延伸，消失在遠山淡青的輪廓裡。軌道上，靜臥著一頭黑沉沉的鋼鐵巨獸。
長逾五丈，高近一丈，通體漆成玄色，唯鍋爐部分泛著暗紅，煙囪粗如合抱。車頭兩側各鑲一塊鎏金銅牌，左書“太平天國英王府監製”，右刻“懷寧機器局造——己巳年元月”。後掛六節車廂，前三節載客，後三節載貨，此刻貨廂門敞開著，露出裡麵碼放整齊的麻袋——那是首批經鐵路轉運的淮南精煤，將運往懷寧兵工廠。
陳玉成立於車站月台最前方，一身靛藍棉布常服，未著甲胄，隻腰間佩劍。他身側站著容閎——八年光陰，這位歸國學子額角已添了細紋，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鼻梁上那副玳瑁眼鏡換成了最新的德國鏡片。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藏青長衫，外罩一件西式馬甲，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卻無人敢笑。
“先生，”陳玉成望著那台機車，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感慨，“八年前，你我在水榭夜談時，可曾想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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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閎推了推眼鏡，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殿下，當時閎隻想著如何譯書、如何辦學，能教出幾十個懂算學、識洋文的學生，便覺不負所托。至於鐵路、機車、後膛槍……夢中亦不敢想。”
“可它們如今就在眼前。”陳玉成轉身，目光掃過站台上那些肅立的年輕軍官、政務官員、匠造局技師——他們中許多人，都穿著簡樸的青色學袍，胸前繡著“致知學堂”的徽記。這些麵孔大多年輕，眼神沉穩，舉止乾練，與八年前那些惶恐茫然的新生已截然不同。
“八年，”陳玉成低聲，“致知學堂走出了一千七百三十九名畢業生。三百二十六人在各府縣任政務官，五百餘人在匠造局、兵工廠、礦廠任技師工長，四百餘人在軍中任炮兵指揮、火器教官、工兵參謀。剩下的，分散在武昌、長沙、南昌、廬州的四處分堂任教……先生，你這顆種子，如今已是遍地新苗。”
容閎默然片刻，輕聲道：“是他們自己肯學，肯吃苦。也是殿下肯給機會，肯放手。”
陳玉成搖頭：“若無先生當年願留，若無先生這八年嘔心瀝血，製定課程、遴選教材、親授物理化學、甚至帶學生下礦進廠、上炮台測距……我縱有心，也不過是空談。”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廬州分堂去年送來的報告，說他們在當地勘測出新的鐵礦苗，儲量比懷寧現有礦場還大。長沙分堂的學生，改進了漢陽廠的煉鋼爐，出鋼率提高了兩成。南昌分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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