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下廣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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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己巳十九年九月初十，酉時，清遠府衙。
陳玉成並未急於南下。
清遠大捷，三軍振奮，然他下令緊閉四門，隻留南門半開以供信使出入，其餘三門儘封。城中降卒萬餘，打散編入運輸營者六千，餘者發給路費遣散。城內糧倉清點得米四萬石，足支大軍兩月。
此刻他獨坐府衙後堂，麵前攤開三幅圖。
第一幅是廣州城防全圖，乃前日自清遠府庫繳獲，圖上標注為道光二十八年修訂，距今已十八年。城垣輪廓、城門炮台、八旗駐防、綠營汛地，乃至水師碼頭、火藥局、軍械庫，皆曆曆在目。然而墨跡陳舊，許多標注旁有人以朱筆批注：“鹹豐七年夷人破城，此處損毀”、“鹹豐八年暫修”、“同治元年坍塌未複”……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第二幅是劉吉的探馬所繪《廣州近郊山川水文圖》，以炭筆速寫，墨跡尚新。圖上標注了廣州城北白雲山、城東瘦狗嶺、城南珠江各渡口、城西泮塘沼澤的兵力分布、炮台位置、水柵深淺。附箋：“城北炮台僅三座堪用，餘者或鏽蝕或炮位偏移；城南珠江江麵水柵，半數朽壞；城中八旗兵約兩千，綠營約四千，然多老弱，精銳儘在連州……”
第三幅最舊，紙質脆黃，是陳玉成自安慶攜來的鹹豐四年天京所繪《廣東水陸要道總圖》，圖上廣州城垣標注與今已大不相同。他對照前兩幅，將城牆各段逐一比對。
廣州城，周二十一裡，高三丈二尺，厚兩丈餘，原為明清兩代多次加固的南國雄城。然鹹豐七年，英法聯軍以炮艦轟開珠江防務，占據廣州近三年，撤軍時拆毀城北永康炮台、城南靖海門炮台，珠江水柵亦遭破壞。其後數年，清廷財政拮據，雖屢議重修，終是修修補補，未複舊觀。同治二年，曾撥銀八萬兩加固東門、北門，然西門外泮塘低窪地帶，城牆年久失修，牆基剝落，竟有民房緊貼城牆搭建。
“城北炮台廢，城西牆基鬆，城南水柵朽……”陳玉成指尖輕點，目光停留在城西那片標注“泮塘”的沼澤區域。
劉吉站在一側，低聲道：“殿下，廣州空虛，末將三千騎一日可抵城郊。趁其驚魂未定，一鼓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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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陳玉成打斷他，“廣州不是清遠。城垣雖殘，然城周二十餘裡，街巷縱橫，駐防八旗雖僅兩千，然其家眷老幼皆在城中，困獸猶鬥。綠營雖弱，然守土有責，未必望風而潰。”
他頓了頓，問道：“穆特恩、瑞麟現在何處？”
“探馬報，兩廣總督瑞麟自清遠失守後，一日三驚，已將眷屬細軟遷入內城將軍署，欲與穆特恩共守內城。穆特恩的八旗兵，主力留守廣州，並未全派往連州，他本人還在廣州城內，正急調肇慶、惠州綠營入援。”
“肇慶、惠州……”陳玉成在圖上找到這兩處，“距廣州皆三百裡以上，征調集結至少五日。五日之內，廣州便是孤城。”
他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清遠城頭燈火次第亮起，赤黃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更遠處，南嶺群山已隱沒於蒼茫夜色，而山的那邊，是珠江三角洲平原，是那座沉睡的廣東省城。
“傳令全軍：休整三日。重傷員移入清遠城內醫治，輕傷員隨軍南行。三日後，九月十四辰時，大軍開拔。”
他轉身，目光沉靜：“不是急行，是緩行。每日三十裡，大張旗鼓，多樹旌旗。劉吉，你的騎兵提前一日出發，封鎖廣州城北官道、城東渡口。遇出城求援信使，不必截殺，放其出城，但須緊隨其後，做出追殲之勢。我要讓廣州城內的瑞麟，看見城外煙塵四起，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卻不知我軍究竟來了多少。”
“得令！”劉吉眼中精光閃動。
“工兵營，”陳玉成看向工兵統領，“三日內，備足浮橋組件，尤其珠江渡河器材。城南江麵最窄處不過三百丈，水柵既朽，便是我軍破城捷徑。然不可輕用，先作預備。”
工兵統領肅然：“遵命。”
九月十三，夜，廣州，總督衙門。
瑞麟已三日不曾卸甲。
清遠陷落的消息，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劍鋒已抵眉心。他癱坐在太師椅上，案頭堆疊的急報如小山，他卻一份也不想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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