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誌文帶回來的尼龍襪,是在廣交會內部處理品櫃檯買的。
說是處理品,其實隻是包裝略有破損,質量極好。
十雙,淡肉色,輕薄得幾乎透明,質地堅韌有彈性,不像棉線襪那樣容易破洞起球。
他給了母親三雙:“媽,天熱了,穿這個透氣,也不勒腳。”
陳秀蘭一輩子穿的都是粗棉線襪,補丁摞補丁,夏天悶熱,冬天不保暖。
她拿起一雙尼龍襪,對著光看,薄得像蟬翼,卻又意外的結實。
她有些不知所措:“這......這得多少錢啊?太金貴了,媽穿著糟踐了。”
“不貴,內部處理的。您穿就是。”黃誌文笑道。
第二天上班,陳秀蘭猶豫再三,還是換上了一雙新尼龍襪,外麵套上工裝褲。
一開始沒什麼感覺,但走在去廠裡的路上,微風透過薄薄的襪子拂過小腿,那種乾爽光滑的感覺,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進了紡織廠車間,彎腰接線頭時,工裝褲腿往上蹭了一點,露出一小截穿著淡肉色襪子的腳踝。
旁邊一個眼尖的女工“咦”了一聲,湊過來看。
“秀蘭,你這襪子......不對勁啊!怎麼這麼薄?還不透肉?是什麼料子的?”
這一聲,引來了好幾個女工圍過來。女人對衣物鞋襪有天生的敏感。
“哎喲,真好看!這顏色跟肉皮似的!”
“這麼薄,結實嗎?別一扯就破!”
“摸著手感真好,滑溜溜的!”
“秀蘭,哪買的?百貨大樓有新貨了?”
......
陳秀蘭被圍在中間,有些不好意思,但臉上也帶著點自豪:
“不是百貨大樓買的。是我兒子,參加廣交會,帶回來的。說是......尼龍襪,外國貨。”
“尼龍襪?廣交會帶回來的?外國貨!”
女工們炸開了鍋。這年頭,誰聽說過尼龍襪?見都沒見過!還是外國貨!廣交會帶回來的!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足以讓這些整天跟棉線粗布打交道的女工們心跳加速。
“秀蘭,你兒子可真本事!”
“這襪子穿著舒服吧?肯定不硌腳!”
“秀蘭,好姐姐,跟你商量個事,能不能......讓你兒子下次也幫我帶一雙?多少錢我都出!”
“對對對!我也要!幫我帶兩雙!給我閨女一雙!”
“還有我!秀蘭,幫幫忙!”
......
女工們七嘴八舌,眼神熱切,幾乎要把陳秀蘭淹沒。
她們太想要一雙這樣好看、舒服、聽說還結實的襪子了!這不僅僅是襪子,是一種她們從未接觸過的、代表著“好生活”的象徵。
陳秀蘭被這陣勢弄得手足無措,隻能含糊應著:“我......我回去問問孩子......”
晚上回家,陳秀蘭把廠裡的事跟兒子說了,臉上帶著為難:
“誌文,你看這......她們都想要,我都不好意思拒絕了。”
黃誌文聽完,毫不猶豫地搖頭:
“媽,一雙都不能答應。”
“您就跟她們說,這是廣交會內部的處理品,數量極少,而且是國家管製的外貿物品,不允許私自買賣和外流。誰問都這麼說。”
“啊?這麼嚴重?”陳秀蘭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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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嚴重,但必須這麼說。”黃誌文語氣堅決。
“這東西太紮眼。今天您答應幫一個人買,明天全廠、全街道的人都會找上門。”
“到時候我們怎麼辦?去哪弄?弄來了,價格怎麼說?賣貴了,說我們投機倒把;賣便宜了,我們虧本,還可能惹上‘倒賣國家管製物資’的嫌疑。”
“最好的辦法,就是從源頭上掐斷她們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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