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個星期五，百貨大樓後身的灰色小樓掛上了新牌子：職工內部供應點。
牌子不大，白底黑字。
門口沒有鞭炮，隻有兩個戴袖章的人在登記。
進出的都是穿著中山裝或工裝的人，手裡捏著淺藍色的供應券，臉上帶著種心照不宣的平靜。
黃誌文揣著商店配發的二十元額度券，排在隊伍中間。
前麵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幹部，正小聲跟登記員說話：“我愛人坐月子，想看看有沒有紅糖......”
“今天有。”登記員翻著本子，“半斤額度。”
黃誌文聽著，心裡盤算。
商店額度是額外的，不佔家裡票證。
這年頭，多一斤糖、多一塊布，都是實實在在的改善。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蓋著紅章的紙，感覺指尖微微發燙。
輪到他了。“黃誌文。”
登記員擡頭看他一眼，在名單上打了個勾。
“第一次來？裡麵分四個區，食品、布料、日用、文具電器。買完到出口結賬，額度不夠的補錢補票。”
黃誌文點點頭，掀開厚棉簾子走了進去。
裡頭比想象中大，貨架是舊的，漆都磨掉了，但上麵擺的東西讓人眼睛發亮。
左邊食品區：鐵皮罐頭壘成牆，午餐肉、紅燒肉、水果罐頭。
旁邊木箱裡散裝餅乾，紙袋裝的白糖紅糖。空氣裡有種混合的甜膩味。
右邊布料區：呢子料、燈芯絨、的確良。
顏色比外麵供銷社豐富，深藍、軍綠、甚至還有小碎花。
黃誌文先走到最裡麵的電器文具區。
這裡人少，貨架最上層，擺著幾件帶外文包裝的東西。
他的目光停住了。
一個銀色高壓鍋，鍋蓋厚重，手柄是黑色膠木，側麵印著兩行俄文字母。
標籤手寫：蘇聯產，6L，壓力閥完好，配密封圈。
旁邊是個淺綠色檯燈，燈罩可旋轉，底座上有旋鈕，德文標籤，東德製品。
鋼筆單獨放在玻璃櫃裡，深藍色筆身，金色筆尖，美國派克。
黃誌文心裡快速計算。
額度二十元，高壓鍋標價十二元，檯燈五元，鋼筆三元。正好二十。
他幾乎沒猶豫。
“同誌，這三樣。”
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藍大褂，看了看他指的東西。“都要？”
“都要。”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女人取下高壓鍋時擦了擦灰。“這鍋到貨三個月了，沒人捨得買。你會用嗎？”
“學過。”黃誌文沒說謊，前世他奶奶家就有個老式高壓鍋。
鋼筆用軟布包好，檯燈檢查了電線。
三樣東西放在櫃檯上，黃誌文確認無誤，掏出額度券。
女人在券上劃掉二十元，開了一張提貨單。“到出口取貨。”
抱著紙箱走出小樓時，下午陽光正好。
黃誌文加快腳步往家走。
箱子裡沉甸甸的，不隻是重量，是種實實在在的踏實感。
這年頭，家裡多一件進口貨，不隻是方便，是底氣。
......
黃母下班回家時，竈台上已經飄出肉香。
“今天怎麼這麼早燉肉？”她放下布包，湊到竈邊。
黃誌文正擰高壓鍋的蓋子。“媽，您往後站站。”
嗤......
蒸汽從壓力閥衝出來，帶著濃鬱肉香。
黃母嚇了一跳，隨即眼睛亮了。“這鍋......是內部商店買的？”
“蘇聯高壓鍋。”黃誌文掀開蓋子，紅燒肉在湯汁裡咕嘟，肉塊已經酥爛。
“燉四十分鐘，抵普通鍋兩小時。省煤。”
黃母拿筷子戳了戳肉，一戳就透。
“好東西！”
她圍著鍋轉了半圈，“這得多少額度？”
“十二塊。”
“值！”黃母算賬快，“省下來的煤錢，一個冬天就回來了。以後燉骨頭、煮豆子都方便。”
晚飯時，高壓鍋成了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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