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午後。
奉天火車站籠罩在一片嘈雜與燥熱中。
蒸汽機車的汽笛聲、搬運工的號子聲、小販的叫賣聲、旅客的喧嘩聲混雜在一起。
從北平開來的特快列車剛剛進站，車頭噴出大團白色蒸汽，緩緩停靠在第一站台。
車門打開，旅客如潮水般湧出，提著大包小包，擠擠攘攘地走向出站口。
人群中，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子，剪著齊耳短髮，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穿淡藍色襯衫配黑色長裙，外罩一件米色風衣——這身打扮在奉天街頭並不多見。
她拖著一個沉重的皮箱，背上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步履有些艱難。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清澈、堅定，又帶著幾分初到陌生地的警惕。
她一邊走，一邊用目光掃視著站台上的指示牌，似乎在尋找什麼。
“這位小姐，需要幫忙嗎？”
一個穿著灰色製服、戴著“車站服務”袖標的中年男人湊過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
女子警惕地後退半步，搖搖頭：“不用，謝謝。”
她加快腳步，朝出站口走去。皮箱的輪子在坑窪的水泥地麵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出站口處設有關卡，幾名穿著黑色製服的“特別調查處”隊員正在抽查旅客行李。
這是常蔭槐案後新立的規矩——加強車站、碼頭等交通樞紐的檢查，防止違禁品和可疑人員進出。
一個年輕的調查隊員攔住了女子：“請開箱檢查。”
女子皺了皺眉：“為什麼？”
“例行檢查。”隊員麵無表情，“請配合。”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身，打開了皮箱。
箱子裡沒有衣物，沒有化妝品，全是書——厚重的德文原版書。
《機械設計原理》《冶金學概論》《內燃機結構與維修》《航空動力學》……書脊上的燙金德文字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隊員愣住了。
他翻了翻最上麵幾本，裡麵密密麻麻的公式、圖紙、表格，完全看不懂。
“這些是……”他疑惑地看向女子。
“技術書籍。”女子平靜地回答，“我是應招來奉天工作的工程師。”
隊員將信將疑，又指了指她背上的帆布包：“那個也打開。”
帆布包更沉。裡麵是一卷捲圖紙，用油紙仔細包裹著。
女子小心地取出一卷，展開——那是一張複雜的三視圖，標註著德文說明，看起來像是某種機械結構。
“這是什麼？”隊員警惕起來。
在他的認知裡，帶這麼多外文書和圖紙的，要麼是大學問家，要麼……就是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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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設計圖。”女子耐心解釋，“我在德國留學時做的課題。”
“德國？”隊員臉色一變。
最近上頭三令五申要嚴防日本間諜，但德國……好像也有嫌疑？他拿不準。
這時，另一個年長些的隊員走過來：“怎麼回事？”
“王隊，這位小姐帶了很多德文書和圖紙，說是來工作的工程師。”年輕隊員彙報。
被稱為“王隊”的中年人打量了女子一番。
目光在她精緻的眼鏡、整潔的衣著、以及那一口略帶江南口音的官話上停留片刻。
“工程師？”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信，“女的？”
女子推了推眼鏡：“女的不能當工程師嗎？”
王隊被噎了一下，隨即闆起臉：“有證件嗎？”
女子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個皮夾，抽出幾份文件：
德國柏林工業大學畢業證書、工程師資格證、還有一份《奉天日報》上剪下來的“招賢令”廣告。
王隊接過，仔細查看。畢業證書和資格證都是德文的，蓋著德國學校的公章，看起來不像假的。
但他還是不放心——萬一是偽造的呢？最近日本人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蘇小雅。蘇州的蘇，大小的小，優雅的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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