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上午九時。
奉天兵工廠的正門緩緩打開，沉重的鐵門發出“嘎吱”的聲響。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巨大的廠房連綿不絕，煙囪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煤煙混合的味道。
遠處傳來鍛錘的撞擊聲、機床的切削聲、蒸汽機的轟鳴聲，交織成一首工業交響曲。
張學銘的汽車停在主辦公樓前。他下車，為後座的蘇小雅拉開車門。
“這裡就是奉天兵工廠。”他指著眼前那片建築群。
“目前東北最大的軍工基地，也是未來我們要重點擴建的核心。”
蘇小雅站在車旁，扶了扶眼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清新的空氣，而是機油、汗水、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屬於工廠的獨特氣息。
她的眼中閃著光——那是工程師見到理想實驗室時的光芒。
“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她輕聲說。
“但還不夠。”張學銘轉身，“走，我帶你去見總工程師。”
兩人走進辦公樓。走廊裡人來人往，有穿工裝的技師，有穿白大褂的化驗員，也有穿軍裝的質檢員。
見到張學銘，所有人都停下腳步敬禮，目光卻好奇地落在他身後的年輕女子身上。
總工程師辦公室在二樓盡頭。
敲門進去時，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者正在辦公桌前看圖紙。
聽到動靜，他擡起頭，看到張學銘，連忙起身。
“總參議！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趙工不必客氣。”張學銘擺擺手，側身介紹。
“這位是蘇小雅蘇工程師，剛從德國留學回來，機械工程碩士。”
“我帶她來廠裡看看。”
趙總工扶了扶眼鏡，打量蘇小雅。
眼神裡有審視，有疑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這麼年輕，還是個女的，德國碩士？別是鍍金的吧？
“蘇……工程師。”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歡迎。廠裡正在生產‘遼十三式’步槍，要不要去看看？”
“好。”蘇小雅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疏離，但不以為意。她早已習慣這種質疑。
一行人來到步槍生產車間。車間高大寬敞，光線從天窗射入，照在一排排機床上。
工人們正在操作機器，車削槍管、銑削機匣、拉製膛線……叮叮噹噹，火星四濺。
蘇小雅沒有走馬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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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台正在加工槍管的車床前停下，仔細觀察了五分鐘。
然後走到銑床前，又看了幾分鐘。
接著是熱處理爐、校直機、檢測台……
趙總工起初還陪著，後來見她看得這麼仔細，心裡有些不耐煩，借口有事先回辦公室了。
留下一個年輕的助理工程師陪同。
張學銘一直默默跟在蘇小雅身後。
他發現，這個年輕女子看機器時眼神專註得像在鑒賞藝術品，偶爾會微微皺眉，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什麼。
“蘇小姐，看出什麼了？”他問。
“整體不錯。”蘇小雅收回目光。
“設備雖然老舊，但保養得還算好。工藝流程也合理。不過……”
“不過什麼？”
“那台德國進口的龍門銑床，”蘇小雅指向車間深處一台大型機床，“有問題。”
助理工程師一愣：“那台床子？那可是廠裡最好的設備，專門加工機匣的。”
“我知道它是好設備。”蘇小雅邊走邊說，“但你們沒用好。”
三人來到那台龍門銑床前。
機床確實氣派，德國造，銘牌上寫著“沃坦公司，1925”。
一個德國技師正帶著兩個中國工人在操作，但進度明顯很慢。
加工一個機匣要將近二十分鐘，而且廢品率很高，旁邊已經堆了好幾個加工失敗的半成品。
德國技師見有人過來，擡起頭，用生硬的漢語說：“趙總工說了，不要打擾我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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